什么?什么?
一群人醉意朦胧,等着走过场一样的献礼赏赐过去,早点完事儿早点回家,突然,他们听到了什么?
然后殿内又响起嗡嗡声,有没听清的询问左右,有听清了的和旁边人议论,还有不明所以的,睁着一双朦胧的醉眼茫然四顾,发生什么事了?
封侯,哈,封侯!
封侯是多少人的愿望,自高祖向天下人约定“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封侯就是大汉臣子的最高封赏。征战沙场的将军想封侯,治国理政的重臣想封侯,无才无德的也要绞尽脑汁献媚君王,博取宠爱封侯。
如今,封侯二字,却从一个十岁的女娘口中说出来,如何不让人震惊呢?
景帝原本随意靠着,任由醉意侵袭大脑,此时也清醒过来,看着站在堂下的小女娘,她还小,身量不高,也不壮硕,穿着颜色庄重的官服,与稚嫩的面庞形成巨大反差。封侯吗?
有脾气暴躁的将军忍不住讥讽:“你一个小女娘,浑身没有二两肉,凭什么封侯?”边说还边挺胯。
说完哈哈大笑,周围人也会意笑了起来。这话里带着黄腔的羞辱的意味,男人们都明白。
李茉仿若听不懂,沉稳道:“臣改良的办法,能织出更多更好的布。”
“哈哈哈,大汉难不成要封个织布侯?”嘲讽的声音更大了。
“臣今年十岁,已经能改良织法,日后我会找出更多更好的办法,让更多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让朝廷收上更多赋税,为君王解忧。”
十岁啊,这么小的年纪。自己十岁在干什么,自家儿女十岁又在干什么?
十岁的年纪一出,朝臣们更不好意思说什么了,自己几十岁的大老爷们,难道还和一个十岁孩子计较吗?
景帝却没有轻轻放过,他看到李茉的眼睛,想到许多和她相同的眼神。晁错、袁盎、郦寄、周亚夫……曾经,那些人发誓要做出成绩,流芳千古,他们有一样的眼睛。只是,那些眼睛的主人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景帝突然感觉自己很累,他没有兴致再演君臣相得的戏码。“嗯,是个有志向的,你如今是何秩位?”
“四百石织室丞。”
“封左更之爵,赐寿酒一樽,饮了,便退下吧。”
左更之爵六百石,相当于织室令,李茉没有感受到景帝突然的意兴阑珊,她兴奋下拜,觉得这是君臣相得的开始。
一场寿宴,在公卿面前出头,又得封爵位,大丰收!
自此之后,长安都会知道,有个志向封侯的女娘,名叫李茉!
开心!兴奋!奋斗!
李茉回家之后,睡不着,根本睡不着!李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干脆起身整理之前的纺织笔记。
油灯亮了一夜,等到厨房传来动静,李茉才后知后觉熬了个通宵。
“真奇怪,一点儿都不累。”李茉感叹,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感觉自己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甜娘急匆匆走进来,嗔怪道:“听说女君一夜没睡,怎能如此不爱惜身体?”
“甜姨饶命,别念叨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李茉举手投降,“这么着急过来,出什么事儿了?”
“好事!”甜娘一拍大腿,“老家来人了。”
甜娘亲自服侍李茉穿衣梳头,跟着她到前厅接待老乡。领头的是蜜娘,她带着家乡二十多号人来长安见世面。
乍见故人,李茉乳燕投林一般扑到蜜娘怀中,兴奋问道:“蜜姨,你怎么来了?许久未见,你可好?家里可好?来之前怎么不先送个信儿?”
兴奋地连问几个问题,蜜娘都不知先答哪一个。“好,好,都好。我们跟着大王车架而来,给你带了家乡的漆器、酒水、鱼干、菜干,不是名贵之物,尝尝家乡味道。”
“蜜姨,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这一口。长安什么都好,就是鱼不好吃,总有股腥味儿。”
“哪里的鱼能比得上咱们楚地的鱼呢?我们的水泽都有神灵庇佑,甘甜鲜美。”
蜜娘笑着为她介绍带过来的二十多号年轻人。他们这次从家乡带着特产来一路售卖,因跟着藩王车架,没有盗匪袭扰,少受官吏盘剥,赚了不少钱财。
“他们都是乡里有名的机灵人,我在家乡听闻你做了官,怕你无人指使,特特带了他们来。没想到咱们刚来,又听说你封爵,真是喜上加喜,咱们楚地女儿,就是能干!”
李茉也沉浸在欢喜中,看了看那些年轻人,笑道:“先在我府上识字、学规矩,学成之后,我府中只留女子,男子我可安排到少府其他衙门,先从小吏做起。蜜姨放心,我会关照他们。”
“咱们归州有你,一村一乡都跟着荣耀!带他们来就是给你使唤的,可别心疼娇惯,该打打、该罚罚,出来之前都和父母说好了,挣前程,哪能惜身。”
李茉笑眯眯听年轻人赌咒发誓自己不怕吃苦,让甜娘安排他们先安顿,拉着蜜娘的手坐在一张坐垫上,“我好想你们,家乡有什么变化?新鲜事说给我听听。”
蜜娘眼角带着笑意,先说她认为最重要的事情:“你大父、伯父、父母和兄弟都死了。”
第42章 杀死汉武帝17
“你父母他们并未走远,只是搬到了隔壁乡。当初他们把地卖给乡长的小舅子,换了钱财到临乡买房置地,置办家业。为了躲避流言蜚语,特意选在村子边缘,靠山脚的地方。去年夏天山神发怒,半片山直接滑了下来,一家子都埋里面了。等到官府勘察,才挖出他们的尸身。”
“我得知消息,特意赶去查看,把他们的尸身领回来,你伯娘承头安葬了。你伯娘是卖了家里院子,才有余财安葬。她身子不好,遭逢丧事,身子经不住,没多久跟着去了。”
“归州离长安这么远,若非有大王信使往来两地,我们都不知这消息要过几年才传到你这里。如今和你说一声,有个交代,你日后便不用惦记他们了。”
蜜娘细细把李家人丧事说了一遍,没有风光大葬,也没有羞辱死者,作为庶民,平常入葬罢了。
折磨自己六年的恶魔,就这样消散于天地间了吗?李茉今年虚岁十岁,占据她人生三分之二时间的人,就这样轻飘飘消失了。
伤心是没有的,只有淡淡的怅然。然后是不可抑制的后悔,他们并没有想象中强大,当初为何不敢反抗呢?
李茉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蜜娘也感慨,这就是典型的祖坟冒青烟不知道珍惜,贵人都投胎你家了还抓不住。蜜娘不知如何安慰,只说起家乡的变化:“县尊下令,不许家里族中压着女娘不许嫁人,这本就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事情。我阿父说,当初前任县尊刚到的时候,还发下命令,女子十五、男子二十必须婚配,繁衍生息,以滋人丁。后来不知怎么,乡里和小吏勾结,瞒报户籍,小吏收取好处,乡里增加布帛,就这么糊弄过去,慢慢成了定例。”
“现在好了,女子婚嫁,生儿育女,再不必受那样的压榨盘剥。女君,这都是你的功劳。”蜜娘起身,恭敬作揖。
“蜜姨也来笑话我,咱们不是亲人,胜过亲人,你叫我名字就好。”李茉连忙扶住她,把她拉回坐垫上,“我记得伯娘有个女儿,她怎么样了?”
“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另一件事。你伯娘临终之前,把那孩子托付给我。我想着,终究是你的妹妹,就养在家中。她今年也三岁了,口齿伶俐、面容姣好,和你有些相像呢。”
“终究,我也是做阿姊的人了。”
蜜娘看着她陷入沉思,并不打扰。此次来,蜜娘心里也惴惴不安,都说贵易亲、富易友,若非有妹妹甜娘在,她都不敢千里迢迢来长安。见面之后,蜜娘这可老心终于放回肚子里,茉娘不是忘本之人。
可是,心软的人才容易被伤啊!蜜娘亲眼见证她的成长,知道姑姑对她而言是与众不同的、独一无二的。
片刻,李茉回过神,歉意一笑:“我暂时没有心力抚养她,先托给蜜姨,我出抚养费。”
蜜娘一巴掌拍在她手上,“与我说这样的生分话,我送乡人过来,可没打算出钱。”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大笑起来。
蜜娘兴奋分享:“你教我的劁猪法、杀猪法当真好用,猪能长到两百多斤,肥肉还多,如今我家已经是全县最大的养猪户了。放血杀猪的法子当真是妙,杀出来的猪肉没有腥臊味儿,王府都采买我家的猪肉。”
“那就好。养猪最要紧的是干净,特别是养得多,一得病就容易传染。老话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咱们归州多水泽、多水蛊,更要注意。”李茉告知她:“我名下有一范大娘,她一家人为我养猪,也积累了一些经验,你抽空和她交流一番,取长补短,定有收获。”
“那正好。”蜜娘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铜钥匙:“这是我带来的一箱金银铜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