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李茉立刻推拒。
“甜娘说你在长安没有产业,买宅子就掏空了家底。”
“还有一个田庄,怎么就没产业了。”
“一个只能供应家里肉食、菜蔬的小田庄,米粮都靠俸禄。”蜜娘拆穿她,“何必与我客气,我既然拿出来,就是真心想要给。你也说我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一些银钱,何必计较。”
李茉坚决按住她的手,严肃道:“蜜姨,你的心我知道,只是兄弟不共财,亲兄弟、明算账,咱们之间情谊可贵,更不能让黄白之物有机可乘。这些财货,是蜜娘你辛苦挣来的,我拿一次,享受了不劳而获的快乐,日后便有第二次、第三次,怎样的情义都经不住这样消耗。”
蜜娘无法,只道;“我听你的。只是你也不要强撑,若真不趁手,还有我,你背后也是有人扶助的。”
李茉重重点头,“嗯,我知道。”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茉、蜜娘性情相投,她们相处起来格外投契。
李茉招待他们在长安游玩了几日,又牵线购买了一些长安风物,送他们回归州。临走之前,李茉把一小卷简牍塞进蜜娘的袖子。
“这是改良的织麻法,归州多产苎麻,蜜姨,当年我说要回报千金,这便是千金之法。”李茉给的这个版本,比献给景帝的更加细节。做过技术工种的都知道,技术活儿向来谬以毫厘,差之千里。
“这是献入宫中的法子,我怎能要?”蜜娘大惊,千金啊!这么贵重,她更怕惹来陛下震怒。
“我献方的时候就说,这是百姓人人都能习得的法子,日后朝廷肯定要推广的。只是归州离长安太远,等朝廷的政令到归州,黄花菜都凉了。你先用着,只要不告知王府,我保管不会有事。”
蜜娘这才放心收下:“我会照看你姑姑的坟茔,好好抚育你侄女,你在长安单打独斗,千万保重。”
走了几步,蜜娘又回头,“给你妹妹取个名字吧。”
“歧,李歧。她的父母错走歧路,愿她走正道。”
李茉送他们出了东门,折柳送别,再道珍重。
办完了大事,在长安打出名声,真正有了立身之本,李茉终于放松下来,一边收拾自己的宅子,一边等着宫中任命。
七月荷花已残,李茉亲自清理了园中大陶缸里的残荷,重新换水。一边换水,一边想,陈令已经老了,宫中若任命自己为新织令,该如何改革织室,推广最新织法?
嗯,陶缸最大的功能是防火,还是不养鱼了,注入清水,等荷花明年再发新芽。
早开的菊花已经开始绽放,李茉搬了黄色、紫色的盆栽菊花放到卧室外的长廊上,每天推窗见花,心情都好了。一边搬花,一边盘算,如果调任少府其他部门,自己也能快速上手,这点倒是不怕。
嗯,之前盆栽的茉莉已经过了花期,正好一并修剪枝条,以待来年。
院中的桂花已经开始打花苞,这次追肥必须跟上,等到全开了,李茉计划摇一场“桂花雨”。早早向往这种浪漫事,如今终于有钱有闲,有心情淘弄了。一边施肥,一边计划,景帝是明君、武帝更是明君,自己也有了施展抱负的舞台。
所有穿越小说都说上赶着给祖龙、猪猪和二凤打工,猪猪这里只要不和他的后宫沾边,就万事大吉。
嗯,就这么办,等明年再种几颗橘子。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自己又不为吃橘子,要的是橘皮、橘叶清香。
李茉穿着短衣短褐,在自己的花园里忙碌,她要把家里打造成每天都能看到鲜花的美丽所在。
甜娘又风风火火冲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卷布:“出事了。”
李茉洗手擦干,仔细检查甜娘带来的布:“的确是用我改良的新办法织出来的,你是从哪里来的?”
“东市新开了一家布肆,大量售卖这种新式麻布,打出的招牌便是亲肤、吸汗、柔软,价钱便宜,连普通人家都买得起。我刚去看了,布肆被堵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相购买。”
李茉想不通:“咱们的方子没丢,这可是献给宫中的方子啊,谁这么大胆,光明正大的卖。”
甜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窦家。”
李茉想了想,“我去问一问陈令。”
陈织令是长信宫的人,他最知晓此事前因后果。
陈织令提点李茉;“方子既然献上了,那就是天家的,陛下已给你赐爵,这方子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李茉哭笑不得,她不是看重方子带来的钱财,“陈令,下官早就研制出这方子,并未织布售卖,非是不能,实不愿也。献方之时,下官便谏言,这简易高效的法子,该推广民间。”
陈令打哈哈:“是啊,是啊,现在百姓不都用上了。”
李茉失望而归,甜娘继续给她带来坏消息,“东市又开了一布肆,也售卖新式麻布,掌柜姓陈。”
“馆陶长公主的家奴?”
“正是窦太主。”甜娘忧虑,“我们都没用这方子挣钱,女君还住在这偏远的宅子里,他们倒用你的法子大肆敛财,要不咱们……”
李茉若有所思,只道:“继续看着,先不要动。”
“瓦官家卖瓦,汤官家卖吃食,少府官员都是这样。”甜娘不甘,她们又不是巨富之家,怎能看着财富流入别人的口袋。
“不是这么算的,献给宫中,方子就是宫中的。”李茉叹息,“我只盼着因他们抢着售卖新布,把方子流出去,待归州新布织成,宫中不会因此断定是我泄露的。”
唉,当时给的时候,没想到会这样。
市场上,越来越多人家开始售卖新式布料,把麻的价格推高了几成,几乎和丝绸相媲美。李茉静静看着,始终没有下场。
蝉鸣渐消,金桂飘香。十月,又到一年岁首。新年之际,陛下赐福百官,太子亦有厚赏。
李茉等待已久的调令终于下达,太子任命她为织室令,李茉伏在地上,身子发抖,领命谢恩。
第43章 杀死汉武帝18
为什么窦家、陈家能拿到新式麻布的方子?因为上位者要表明,这个方子不算什么。你引以为傲,寄望以此封侯的功劳,在天家看来,不算什么。告诫你,不要因此自傲。
为什么要等三四个月,等事情发酵到人人皆知、不可挽回的地步,才有这份升迁的调令?因为上位者看你反应,以此判断你的心性,挑选顺从的奴仆。
为什么以太子的名义来宣调令?因为景帝要死了,他要给儿子铺路,把能用的人都留给儿子,让儿子来施恩。这是最常见的驭下手段,打痛你,再安抚你。
明白了,全明白了。
李茉这段日子的辗转反侧,与之前布料进献宫中后的焦心忐忑,有何不同?
李茉走通长沙王的路子,才能让自己的才能被天子看见,如今她又要走通谁的路子?
不怪史书上妄幸那么多,机会少又不均等,你只能抓住任何微小的可能。
身在局中不明白,一封调令,恍然大悟。
李茉又坐在书房窗前,凝视着窗外月亮,她很失望。她在心里称呼那些人景帝、王皇后、窦太后,但是她对太子的敬仰,从称呼就可窥见一斑。她会调侃亲昵地叫一声猪猪陛下,会尊称他日后的伟业汉武帝,但她不会直呼他的名字。刘彻,刘彻,他是那样光辉伟岸,那样令人向往,怎么会呢?他怎么也是这个样子?
主君挑选臣子,臣子也挑选主君。
刘彻该是什么样子?雄才大略的、英明神武的、感情浓烈的、喜爱奢华的、不会亏待功臣的、慧眼识珠的……
哈,多可笑。李茉嘲笑自己:瞧,你多可笑!
深呼吸,关上窗户,李茉告诫自己不要生气。当你生气,证明你对生活有激情,但总是生气,那证明你还没摸清生活的真谛。
又拿出节节高升摆件,李茉抽出其中窦、景两支投入火盆中,现在,竹筒里还剩下武、陈、馆、阳四支。
李茉抽出武字竹签,轻轻摩挲,然后握紧。指尖泛白,几乎要把这根竹签这段。
最终,李茉把竹签放回签筒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太子宫中,刘彻问去传旨的内监,“她什么反应?”
“李织令匍匐在地,激动得浑身颤抖,对您感激涕零。”内监恭敬回禀。
刘彻微微一笑,拿捏一个有志向封侯的小女娘,手到擒来。
睡醒一觉,那些浓烈的情绪仿佛都消散了,李茉找来甜娘,“后院关于纸的一切研究都停止,所有记载一律烧毁,告诫参与过的人,闭紧嘴。”
纸张,李茉原计划在汉武帝登基送上的贺礼。现在,不必了。
甜娘看她面色严肃,郑重保证:“女君放心,我亲自去办。研究刚开始,经手的人也不知做的是什么。”
“收拾一间仓库出来,大量买入黄豆、绿豆,直到堆满仓库,再买三十金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