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一架的目录,每一份绸布都有样品、染制手法、织造手法和染料、丝线的来历。”
平阳侯仔细翻看,这么厚的大本子,除开目录之外,第一层是竹简,详细记录了相关信息,第二层是布料,一目了然。竹简、布料、竹简、布料,这样一张竹简,一张样品布料,只看这个厚本子,就知道这一架的所有情况。
“李令就不担心我等窥探秘方?”平阳侯看竹简上的详细记载,不同天气染制的布料有细微差异,猜测温度对染料有影响之类都详细记录了,这是一本任何人拿到就能马上复刻的秘方。
“哪里算秘方了。染布无非染料、布匹、媒介、固色四个步骤,穷举各种排列组合,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李茉先谦虚,然后朗笑道:“我有一条河,自然不介意分别人一桶水。”
平阳侯抬头一望,这满满当当的仓库,非常认可这种说法:“已是一片汪洋。”
走过堆放布料的架子,便是染料架子、媒介架子,都是样品、成品这样排列。出了仓库区,便是十几个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女娘在挑桑葚——桑葚?
“还用桑葚染色?”
李茉笑着解释;“正在实验,用不同成熟度的桑果、加不同的媒介、不同的织物,排列组合出不同的紫色。这是最初的试验区,试过每一种组合,挑出最稳定、最美观、最便宜的,再到外面的染池试验。经过染池试染过十匹以上,再次确定性状稳定后,织室才会试染。完整试验过程,正好一年。能上呈宫廷的织品,无一不是千锤百炼。”
“以前吃桑果,染在手上的颜色乌沉沉的,倒不像好看的模样。”平阳侯不解,“不是已经有前人试验好的染料?”
“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日我辈也该效仿。任何有颜色、能染色的花、叶、果、皮、虫、矿,都要一一试来。”
“花、叶、果、皮、虫、矿……你的染料,就是按这个分的大类。”平阳侯恍然。
“君侯明鉴。”李茉带着人到染池那边参观,染池挖在地上,每个都是三丈直径的圆池,池边有匠人正用木棒捣锤。
有性情活泼的扈从忍不住想试试,李茉也不阻拦,只提醒:“入水的布料很沉,捣锤时下盘需稳,先勾一匹布试试。”
这么小瞧人的话,扈从可不乐意听,直接从底部撬动,以展示自己的勇武有力,没想到刚翘的时候还行,放下去的时候被一股大力往下拉,险些翻进池子里。
多亏池边有围栏,站在一旁的健壮匠人拉着后领把人拎回来。
扈从腾得一下红了脸,自己还不如个健壮妇人啦?
瞧他脸红脖子粗的,同伴们低头耸肩,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平阳侯一路看完,忍不住感慨:“李令有大志向,纺织一道上,后人看你,如同我等看神农啊。”
“君侯谬赞,愧不敢当。”李茉看到大管家曹女给自己打手势,微微点头,对平阳侯道:“吃食已经备好,请君侯移步。”
一行人又转到正堂,这里已经按照开宴的标准,备好了席案。
平阳侯看着上首两张案几,不是并排而立,其中一张后退两步摆放,朗声大笑:“李令早就看穿我的身份了吧?”
“臣织室令李茉,拜见陛下。”
李茉自然早就看出来了,不然这么一路恭敬有礼为什么,家里的仓库、织坊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
刘彻这几年喜好微服出行,借姐夫平阳侯的名义到处游玩、打猎,好奇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你还记得朕的面容?”
李茉有些踌躇,该不该说实话呢?
“但说无妨!”刘彻看穿她的犹豫,“朕微服许久,还是第一次这么快被人看穿。”
李茉只能实话实说:“护卫刚见陛下,就认出来了。”
“这么早?你的护卫都见过朕?”刘彻不信,他可是用平阳侯身份游玩了好几年啊。
“自然不是。陛下一行,破绽颇多,护卫才一眼看出。”
“朕不信!”刘彻摇头,“你见过朕,认得不奇怪,一个护卫,朕可不信。叫人上来,朕亲自问。”
行吧~
刘彻有兴致,李茉从善如流,一边安排人调整坐席,一边叫阿湘进来回话。
“下仆屈湘拜见陛下。”阿湘进门叩首,并叫起后恭敬立在一旁。
“你一见面就看出朕的身份了?如何看出的?”刘彻好奇问。
阿湘并不扭捏,不卑不亢回话:“不止是我,轮值的四位姐妹,都看出了。陛下气宇轩昂,有天子气,并非寻常彻侯。”
惯常拍过马屁之后,阿湘才道:“我们中有人见过平阳侯,断定眼前人不是平阳侯,又看贵人衣料、马匹、容貌,断定是与平阳侯有关,再看贵人随扈,都是熟面孔,便能下定论了。”
刘彻看看自己的随扈,笑骂:“都怪你们连累朕。”
“陛下明鉴,我等从未登门拜访,李宅的人怎会熟知?”其中一人叫起冤枉来。
阿湘看他一眼,平静道:“甘平,羽林骑校尉。”这平静的声调,打断了甘平不可置信的喊冤声。
刘彻来了兴趣,指着另一人道:“他呢?”
“廉扬。”
“他呢?”
“辛贺。”说了几个,阿湘不麻烦皇帝一一垂问:“卫青、赵瑛、李博、王郡慎、符玉。几位上官常路过李宅,有时爱在墙外猜测今日吃什么,下仆因此熟知。即便不认识他们,陛下一行的衣裳、马匹,也是破绽。”
第50章 杀死汉武帝25
刘彻这下是真来了兴致,落座上首,“详细说说。”
“陛下领口处露出的麻衣乃是织室岁首新奉入宫中的料子,腰带上的玉带钩是羊脂玉,曲裾勾边黑色绸缎在阳光下有暗纹,脚下鞋履有暗金色卷草纹。羽林骑的诸位也穿类似华贵、不常见的衣料。马匹健壮有力,是标配给羽林骑的。能让这么多羽林骑护卫,陛下身份自然明晰。”
“好,好,好,李令家的护卫,对纺织染色都如数家珍,果真家学渊源。”刘彻先夸,然后刁钻道;“要是你不认识平阳侯、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衣料,还有什么办法分辨朕的身份?”
阿湘抬头后看了一眼女君,才实话实说道:“不可能不认识,长安没有生面孔。”
“此话何解?”
“女君常教导,世上没有毫无联系的人,也没有做过能不留下痕迹的事。”阿湘详细解说:“下仆休沐之时,常在城中闲逛,遇上的人不说个个认识,也大多面熟。突然出现一个生面孔,能从他的口音、身姿、装扮等分辨大致情况。”
“例如,甘平骑郎。假设我不认识他,见面立刻能从他的身形断定这是一位武勇之人,从他令行禁止的行事风格,断定他是军卒而不是游侠,从他手上的老茧断定他擅使长枪,从他行礼说话断定他出自六郡良家子,读书识字,再看他的佩剑,可断定身家丰厚。”阿湘指了指精美的剑鞘,作总结:“同时符合以上条件的,只能是羽林郎。”
刘彻大感兴趣:“你能过目不忘?见过的人都能记住面容。”
阿湘保守道:“大多是能的。”
“你这样的人才,不该做一小小护卫,该去廷尉署啊!”刘彻感叹,“不知李令可否割爱?”
已经在下首落座的李茉笑盈盈道:“陛下慧眼识珠,臣岂敢藏私。她们本是良民,如今被陛下拔擢,成为同僚,更是幸事。”
“好!”刘彻欢喜,“今日朕又得一人才。”
李茉适时给曹女打手势,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菜肴。
李宅的侍女,有一种别人家侍女没有的美。她们不是低着头小碎步行走,而是步幅均匀、挺直腰背、面带微笑;她们穿统一的衣裳,做统一的动作,一举一动都有和谐的美。
这样的美,今日刘彻并无兴致欣赏,他的注意力都在菜肴上。
大汉传至如今,已经历经七代帝王,国家经济慢慢好转,帝王的享受也逐渐提高。汉初,高祖会因为赵王刘如意一顿饭吃六个菜而认为他有天子气度,如今陛下每顿饭都是十多个菜。但吃过的这么多,李宅的菜,依旧是没见过的。
分餐制每人的菜肴都一样,只是天子的菜肴分量多些,装菜的碗碟精致些。
红烧肉、酱焖鸡肉、手把猪排、香葱鲫鱼、肉末蒸蛋、清炖羊排、酸萝卜老鸭汤,意思意思添了个炒豆芽和煎豆腐当素菜。点心是甜咸两种口味的青团,饮品是豆浆。
怎么说呢?主打一个健康。
年轻的大小伙子,谁爱吃素菜啊!
刘彻领头,在座诸人也不讲究宴饮的规矩,埋头苦吃。美食就有这样的魔力,大家都沉浸在疯狂吸入中。
吃饱喝足,刘彻悄悄松了松腰带,餍足地问;“你家的庖厨,比少府还要好啊。”
“不敢当陛下夸赞,天下最好的人都该侍奉陛下,臣家的不过占了新鲜二字。”李茉挥手,示意人进来,笑道:“这是吉女,今日的餐食便是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