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姐儿回来了?”蒋珍娘穿好以后,回首看了一眼苏芷寒:“你的衣裳都在旁边,快去换上,娘再给你的头发也包上。”
苏芷寒应了声,不多时便准备就绪,小跑回大厨房去了,别说晚上去市井上耍玩,大厨房里又得忙碌起来。
事实上府里从上到下,大多数人都知道三郎君去世是早晚的事儿,直到发生以后才齐齐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老太太亦是如此,她先前还镇定自若地招待宾客,等到启殡那日她却是控制不住情绪,直直扑在棺材上,哭得不能自我。
还是二郎君教常哥儿与堂兄弟姐妹上前,轮番劝说才让老太太放了手,由着孙儿们搀扶着,跟着送葬队伍往外走。
待丧事办完,三娘子周氏也瘦了两大圈,单薄的犹如一片柳叶,让人担心一阵风便能将她卷了去。
打从那开始,周氏便深入简出,几乎不出现在人前,就连苏芷寒,也只是偶尔在蒋珍娘口中得到一二消息,比如周氏遣散了屋里的两名通房,各给了她们百贯作为陪嫁,教她们另寻出路。
三娘子周氏,似乎还在,又似乎不在。
随着缟素敛起,桃花绽放,侯府里关于三房的议论渐渐消失殆尽。仆佣们仿佛忘记三郎君,所有人都对二郎君倍加推崇,想进屋伺候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很快,老太太又将管家权交到二娘子手里。比起上回的鲁莽,得到教训的二娘子许氏做事越发周道仔细,处处都先询问大娘子和老太太的意见,就连曾在老太太和大娘子跟前驳了她脸面的许厨娘,都没得到她的坏脸色,反倒还得过两句称赞,获得几回赏赐。
忠勇侯府,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
在这之后,又过去三个多月。待三郎君的百日祭过后,府里便传出三娘子周氏许是要回周家的消息来。
又过了半月,三娘子周氏的兄长和弟弟便千里迢迢赶至忠勇侯府。在征得老太太允许后,他们带守寡的三娘子周氏、一双儿女、陪房与陪嫁一道返回周家。
而三郎君院里的人,除去服侍小郎君的仆役得以一道离开后,其余身契在府里仆佣便尽数留下,其中便包括蒋珍娘。
临到周氏离家那日,侯府大门处三郎君所出的一双儿女正与老太太依依不舍,而后门处众多仆佣也是抱头痛哭。
郑妈妈还能控制着情绪,而徐妈妈早已是泪洒当场,与蒋珍娘抱在一起。
“干娘……”
“珍娘啊……”
蒋珍娘一手揣着金珠,一手抹着泪儿,哽咽道:“往后,我定然去您那边看您。”
徐妈妈心里知晓蒋珍娘的意思,也拿着帕子抹了抹泪,叹道:“傻女儿,咱们家离京城好些路呢……等四姑娘大了,我陪她回来,到时咱们再见面。”
蒋珍娘重重点了点头:“好!”
留给几人叙旧的时间也就这点,随着前头的马夫来唤,徐妈妈接过喵呜喵呜叫唤的金珠,跟着郑妈妈一道登上马车,从窗户里探出身来,又朝着蒋珍娘挥了挥手。
蒋珍娘也挥了挥帕子,又与其余熟人说道几句,便目送着一行人的车马远去,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再见面,也不晓得要何时了。”
“蒋娘子,您没事吧?”徐婆子见蒋珍娘送徐妈妈等人出门,又抹着泪回来,赶紧上前问候。
徐婆子也是这场风波的受害人之一,她家二顺原在三郎君跟前伺候,颇有脸面。
而随着三郎君病重,原本院子里的管事地位都一落千丈,更何况跑腿的二顺。
徐妈妈耗费了不少家资,这才让二顺在府里寻了个跑腿的活计,可瞧着日子远不如过去,也不晓得猴年马月才再有起来的机会。
她想着儿子和儿媳回家偷偷叹气的事,愈发感同身受:“我家二顺也是,这两天都吃喝不下……咱们真是太不容易了。”
打从三娘子要回娘家的消息传开,三房院里那抱着最后一丝念想的仆佣们也都化作无头苍蝇,到处求人帮忙寻个差事。
连往日众人看不上的洗衣房都成了香馍馍,洗衣房的管事这辈子还是头回收到那么多的礼,险些挑花了眼。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忠勇候府里不是白养人的,要是没有差事就没有月钱。
日子长了,主子也不记得跟前有你这个人,到最后沦落到灶房里捡粗使吃食过活,日子越来越难过。
徐婆子心里苦,抽出汗巾子抹了抹泪,安慰道:“实在难受的话咱们就偷偷哭一场,回家好好休息休息……有苏娘子在呢,蒋珍娘您也不必担心去处。”
“况且我听苏娘子说,你们还使人去边疆寻您家大儿了?教我说时间也差不多了,说不定你们一家马上就能团聚了!”
“……是啊。”蒋珍娘勉强挤出笑来,这消息是她和女儿商量后,偷偷放出去的,为的就是给后头做个铺垫。
毕竟去年为了进府,她也与管事交代了许多,比如苏家人狠心,又比如大儿充军三年没有音讯,这些事让管事动了恻隐之心,让母女俩成功留下。
可如今,两人又得把这些话圆过去,比如蒋珍娘去官府走了一遭,得知苏家村的确是死伤大半,活下来的少许人或是搬往别处,亦或是投奔亲戚。
蒋珍娘见状,便抹着泪回了家,与人说苏家人藏了自家大儿给她寄的信件,直到如今,自己才晓得苏大郎其实常捎回钱来,只是之前都被苏家人给霸了去。
既然有来信,便有去信联络。
虽然蒋珍娘放话出去自己正在联络大儿,但听到徐婆子随口提起了无音讯的儿子,面上露着欢喜与期待,心中满满都是难受。
蒋珍娘有心给儿子立个衣冠冢,也好烧些纸钱,偏生现在尚在府里怕被人瞧见。
她了又想,还是把这事往后推推,准备等她们母女俩赎身出府,再去城外庙里给儿子立个牌位,烧点纸钱,教他在下头也能好好做个富裕鬼,最好还能请牛头马面把苏家那帮害人精统统都痛打一番。
蒋珍娘想着事儿,稍稍与徐婆子说了两句后便回家里去了。
第54章 采买 晚些时候,苏芷寒手里提着一条宰……
晚些时候, 苏芷寒手里提着一条宰杀好的鮰鱼回到家里,见着蒋珍娘, 便拎起来给她看:“娘,您看,好大一条鮰鱼。”
“嗬,怎么这么大一条?”
“这不常哥儿要参与春闱,大娘子为了给常哥儿补补身子,使采买的人去各处寻了不少时鲜食材回来。”
春闱通常要连考三日,这三日考生不得离开贡院, 吃喝拉撒尽数在其中。听二房屋里人说, 二郎君当年春闱失利, 便是因其受不了其中气味, 身心俱疲的缘故。
“这几条鮰鱼已养了几日,用了一些, 还余了几条没地儿去, 许厨娘便教咱们几个分了。”苏芷寒脸上带笑,时下正值各种鱼儿丰腴肥美的季节, 刀鱼、鲥鱼和鮰鱼皆是府里常见的食材。
不过忠厚侯府主子们吃食上甚是精细, 像是鮰鱼这般的时鲜, 除去刚开始尝鲜用了几条以外,后头便只用最为肥美丰腴的鱼肚(鱼泡),剩余部分就弃之不用, 尽数便宜了大厨房的人。
苏芷寒与蒋珍娘一边闲话,一边用热水将鮰鱼重新清洗一遍,刷掉鱼身的粘液后,再切块放盆里待用。
蒋珍娘见怪不怪,已是没了过去的惊异。她从屋里拿出竹篮, 翻出布料,最后又询问道:“寒姐儿,你真的做布裙子就行?”
“布裙子就行了,另外都不顶用。”近四个月的时间,苏芷寒的身量往上窜了窜,去年冬日蒋珍娘给她做的裙子,还未穿上两回就短了一截,最后拿去给小红了。
在灶房里做事,苏芷寒觉得还是布衣布裙最是清爽,洗涤起来也方便:“后头天气愈发热了,棉布衫子还吸汗,洗起来也不费事。”
蒋珍娘勉为其难同意:“行吧。”
苏芷寒抽空瞅了一眼她:“咱们现在以攒钱为主,除去赎身钱外,往外买房子买铺子买人丁都得花钱呢。”
母女俩想要在富裕的京城站稳跟脚,这绝非易事。为了往后的日子能尽可能好过,她们必须攒下足够的银钱才是。
“等过年时,阿娘再给我做套。”
“行。”蒋珍娘咬断手里的线,一口应了下来,伴着苏芷寒切菜的笃笃声,垂首缝着衣裙。
苏芷寒从竹篮里捡出两根春笋来,时下也是吃春笋的好季节,只要去市井上溜达一圈,便常常能遇见挖了一筐子春笋的乡下老汉。
而权贵豪富则爱临安春笋,其笋尖洁白如玉,笋身丰腴肥硕,口感鲜甜爽脆。
只可惜竹笋成长速度极快,刚冒头便要及时采摘,而且采摘之后会慢慢产生苦味,不复最初的鲜甜滋味。
从临安运到京城,唯有十之二三可用,其余的都尽数老了,许厨娘挑了一些尚可的,另行处理为笋干等物,另外的又分给苏芷寒等人。
苏芷寒把一部分也同样做成笋干,另一部分则做了酸笋,至于手里这两株春笋,则是今日早上她去市井上买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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