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鸡飞狗跳日常[基建]_濯濯韶华【完结+番外】(357)

  他承认,在腊日大朝会上对李摘月发起那般猛烈的弹劾与构陷,确实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与胁迫。随着他的供述,一个个显赫的姓氏被吐露出来。

  领头者,赫然是范阳卢氏与琅琊王氏。这两家数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自视血统高贵,门第清峻,对于李摘月这个凭借“方术”和“奇技淫巧”骤然崛起、深得帝心,且屡屡触碰世家核心利益的“异类”,早已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无法容忍一个出身不明,自然是在他们看来、不按世家规则行事的“道士”,竟能凌驾于许多世家子弟之上,手握重权,甚至隐隐有改变朝局格局之势。

  李摘月推行“永佃契”、打击土地兼并、力倡科举取士,每一项都像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们赖以生存的特权根基。对她,他们不仅有厌恶,更有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恨意,必欲除之而后快。

  紧随其后的,还有河东薛氏、京兆韦氏。这两家虽稍逊于五姓七望,却也是关陇集团与山东士族中的中坚力量,盘根错节,影响深远。他们与皇室关系密切,却也最担心皇权过度集中,侵夺世家利益。

  更令人心惊的是,连远在江南的吴郡陆氏、会稽虞氏也牵涉其中。这些南方士族,虽与北方世家往来不及前者密切,但同样遵循着门第观念,维护着士族的超然地位。

  听着这一长串显赫的姓氏,李摘月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掰着数了一遍,心中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天南海北的,都快凑齐大半了!她与这些人大多素未谋面,有些甚至连他们的地盘都未曾踏足过,何至于引来如此“整齐划一”的针对与恨意?这阵仗,也未免太大了些!

  一旁的崔静玄见状,嘴角微抽,心道:摘月这话若是让关斯年听见,恐怕又得气得吐血三升。人家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她却还在疑惑“为何这般大动干戈”。

  偏偏苏铮然还一脸认真地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对那些世家的小题大做感到不满:“这些人,确实过分了。心思狭隘,睚眦必报,毫无容人之量。即便眼下有祖宗荫庇、家业傍身,以此等心胸气度,日后也未必守得住。斑龙不必为此等琐事烦心,交给我来处理便是。”

  崔静玄无语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示意他收敛些,莫要太过僭越。

  苏铮然却仿佛没看见,目光只专注地落在李摘月身上。

  李摘月仔细看着手中的供词,眉头微蹙,仍有不解:“贫道着实想不明白,一个‘五姓七望’的虚名,当真如此重要?重要到让人可以罔顾国法,行此构陷之事?”

  这十多年来,科举制度不断完善,李世民又明里暗里对世家进行压制,他们的声望与权势早已不复开国时的鼎盛。如今朝堂之上,通过科举、翰林院历练上来的年轻官员比例逐年增加,一套相对公平、稳定的官员选拔任用体系正在形成。这些世家,为何还要死死抱着那早已褪色的光环不放?

  崔静玄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世人多困于积习,百年乃至数百年形成的观念与利益格局,岂是轻易能够扭转的?对许多人而言,能与五姓七望联姻,是光耀门楣、提升身份的无上荣光。许多人拼搏一生,所求不过如此。对于关斯年这等出身寒微、渴望跻身上流却求而不得的人来说,‘五姓’的认同与许诺,便是足以让他铤而走险的致命诱惑。对方,算是精准地拿捏住了他的执念与心魔。”

  李摘月;……

  她还是不能了解,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在如今的社会也代表不了什么,与五姓七望沾边,也不算都是好事。

  她还是难以完全理解。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在当今社会实际作用越来越小的“名头”,就甘愿沦为他人棋子,赌上自身与家人的一切?与这些世家牵扯过深,福祸难料,关斯年本人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

  崔静玄看出她的不以为然,淡淡道:“这是关斯年个人的魔障。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苏铮然接口道:“陛下大力推广科举,正是为了打破门第壁垒,广纳天下英才,让寒门士子也有报国之门,而非被高高的门楣永远挡在外面。此乃国策,亦是正道。”

  李摘月闻言,轻轻一笑,带着点调侃道:“若真要论血缘出身,能活到今日的,谁家祖上还没阔气过?说不定往前追溯个几百年,咱们几人,祖上还是一家人呢。”

  此言一出,崔静玄与苏铮然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又迅速嫌恶地移开目光,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竟异口同声地反驳道:“谁与他是一家!”

  崔静玄:……

  苏铮然:……

  两人说完,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和自己说一样的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哈哈哈……” 李摘月被他们这默契十足又互相嫌弃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你们两人这般有‘默契’,确定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吗?”

  崔静玄脸色微黑。:“……”

  苏铮然则无奈地看着笑得开心的李摘月,眼中带着纵容。异父异母……那还算什么兄弟?

  时间匆匆,贞观十五年的新年,在长安城明媚的冬日晴空下,缓缓落下了帷幕。

  然而,贞观十五年的春天,却比往年来得更迟,也更不太平。残雪还顽固地凝结在长安城外的渭水冰面上,迟迟不肯消融,各地关于灾异的急报,便已如雪片般,顺着四通八达的驿道,一封紧似一封地送进了紫宸殿,堆满了李世民的御案。

  朔方道的风沙,是开春头一桩祸事,往年春分前后,风虽烈,但是都带着却也带着几分暖意,吹得冻土松动,好叫农人翻耕。可这年的风,裹着漠北的寒沙,从正月末便刮起来,一刮便是十余日。白日里,黄沙蔽日,天昏地暗,屋瓦被掀得噼啪作响,官道上的驿车得停了三日,车马难行。

  城外的屯田更惨,才刚破冻的麦苗,不是被风沙吞没,侥幸活下去,也被风沙打的蔫头耷脑吗,毁田千余顷,流民渐多,各地粮仓渐空。

  紧着朔方的风沙,河南道下起了冷雨,本事该回暖的二月,却连日阴雨绵绵,不见日光,雨丝细而寒,落在人身上,浸的人骨头缝都发冷,

  洛水、汴水的水位一日高过一日,漫过了两岸的堤岸。低洼处的村落,一夜之间便被黄水吞没,百姓们抱着门板、木盆,在雨里哭喊着逃命,牛羊被卷走,房舍泡得塌了半边。那些侥幸逃到高坡的人,裹着湿冷的衣裳,饥寒交迫,望着一片泽国的家园,哭声响彻四野。

  与河南道的涝灾相对,河东道却是旱。从去年入冬到今年开春,滴雨未下。汾水瘦得露出了河底的卵石,河床裂出一指宽的缝,踩上去尘土飞扬。地里的冬麦早就枯黄了,用手一捻,便碎成了粉末。

  更糟的是,干旱引来了蝗蝻 。

  南道虽无大灾,却也遭了倒春寒。本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一场晚霜下来,桃花、李花尽数冻落,桑芽也蔫了。蚕农们看着冻坏的桑枝,愁眉不展 —— 春蚕要靠桑叶喂养,桑芽冻坏,今年的蚕茧怕是要减产大半。

  更有甚者,吴越一带的塘堰,因骤冷结冰,冻裂了堤岸,春水渗漏,眼看着春耕的灌溉就要成了难题。

  这贞观十五年的初春,没有寻常的草长莺飞,只有风、雨、旱、寒交织的灾异,扰得天下不得安宁。

  李世民伫立在紫宸殿的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殿外依旧铅云低垂、不见晴光的天空,眉宇间锁着一道深深的川字。他不畏天威,不惧灾异,登基以来,风霜雨雪、地动山摇,哪一关不是咬着牙硬闯过来的?他怕的,是人祸借天灾之名,死灰复燃,兴风作浪。

  李世民望着外头依旧阴沉的天,眉头紧锁。他下旨,令户部速调关中仓廪的粮食,赈济河南、朔方的灾民,又命大理寺卿亲赴河东,督导捕蝗、掘井,再遣使江南,安抚蚕农,修补塘堰,务必不可误了春耕灌溉。

  旨意一道道发下去,李世民的心却并未轻松半分。他深知,比天灾更可怕的,是趁乱而起的流言与人心蛊惑。果然,春节刚过,天下灾异频繁的消息刚刚传开,一些阴暗角落里便迫不及待地飘出了恶毒的窃窃私语。这些声音,巧妙地将各地的风沙、寒雨、干旱,与腊日大朝会上李摘月女子身份的曝光、以及她被正式册封为“懿安公主”之事,生拉硬拽地联系在一起。

  谣言如同瘟疫般悄然扩散,说她是“牝鸡司晨,阴阳颠倒,故而上天降灾示警”,说她“本是方外之人,却窃居天家尊位,乱了纲常,故而引得天地震怒”,更恶毒者,直接将她污蔑为“祸国妖女”,将一切灾祸的源头都归咎于她这个“不该存在”的公主。尽管朝廷极力赈灾安民,但正值人心惶惶、生计艰难之际,总有一些不明真相或别有用心的百姓,被这些荒诞却极具煽动性的言论所影响,对李摘月指指点点,甚至将生活困顿的怨气,隐隐转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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