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七七靠在车壁上,一边拆解发髻上的首饰,一边道:“怎生便是偷了?这叫借用。”
“借用?带着这一套,就为来永寿堂一趟?”
“自然。”钱七七小心翼翼将那些饰品用帕子包好,放在案几之上:“若没有阿娘这套首饰我如何畅行无阻?这永寿堂说是救济,可掌柜、伙计素来势力,哪里是寻常人家可进的了门的。程娘子是在他们院中出了事,他们不自查,倒说姐弟俩连累铺中生意,还将其驴车拘在后院。”
“那你说说你进去做什么?”他问。
不想钱七七却靠在车厢挑眉:“你先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你不是不信我等为官之道吗?我不过虚张声势,能查到什么?”崔隐抱臂睥睨而来。
“我见你出了永寿堂,又亲自沿路到各商户问询、记录,想着你许与库迪县令略有不同吧。”她努力挤出一个笑:“那会子我,我有些言语过激了。崔郎中,大人有大量,不如说说您在那些商户处可问道了什么?”
“略有不同?有意思。”他抿唇冷笑着狐疑看向她:“你很关心少女失踪案嘛!我再问你一遍,这失踪案与你何干?”
“怎得不行吗?”钱七七亦抱臂起势:“同为女子,我怜惜几份不成吗?难道我这杂草一般的老百姓,都不配关心关心这京中奇闻异事?”
“你这泼皮倒是比我想的还要狡猾几份。”他说的缓慢,带着傲慢的口吻。原本搭在唇边的手指缓缓下移,指关节反复在下颌间来回摩挲:“当初想这泼皮与胞妹脱不了干系,与其放虎归山,不如留在身边拿捏,如今倒是被她要拿捏的架势。”
他想着,抬眼,紧盯那双诡计的眸子:“到底藏着什么坏心思?”
方寸车厢间,钱七七被那压迫感极强的眼神逼的已然退无可退。她忙扬起车帘,眼见快到王府后院小门,方舒了口气,掩起心事甜甜一笑:“阿兄错怪阿奴了,阿奴不过想替阿兄分忧,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却并未想要罢休,带着几份愠怒威胁道:“那信你还写吗?”
“写。”钱七七泄了气,低头并不看他。
“随二十贯送去西市殡仪铺?明日去送可好?”崔隐盯着她,表情耐人询问:“现下可以说了吗?”
钱七七一瞬偃旗息鼓,低声道:“我听闻失踪的程娘子每月会去永寿堂送药材,遂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接着说。”他靠在车厢,神情傲慢。
“我想程娘子的案子若破了,许从前的失踪少女案也能破。那那些失踪少女不是都可得救?”
“继续。”他依旧一副审视的姿态。
她正为难,马车在竹里馆小门处已停稳。她忙趁其不备,先一步跳下车,一瞬顿感轻松。
转眼想到那信和那二十贯又隔着车帘涎笑道:“我晚些去绿荑苑寻你写信。你若告知我你今日查到什么,我便告知你,我今日查到了什么,作为交换如何?”
“交换?”他不屑:“我堂堂刑部……”他未说完改口问她:“我为何要信你?”
“你可以不信呀。”她先一步跨进小院,片刻便听得一阵欢快脚步:“阿娘,我回来了。这京城好生繁华……”
“大郎?”冬青见钱七七已然进了后院小门,低声问:“她!这!还要抓回来吗?”
“罢了!且先去阍室停车,晚些到绿荑苑,我看她还能如何顾左右而言他。”
“来人!给我把这小贼抓起来。”
钱七七方走到桂花树下,便见海棠石门处几人气势汹汹而来,将她围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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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崔霓一声令,几人上前按住钱七七。
“放开我!”钱七七气力大,只两三下便甩开那几个仆从。只是那油纸包着的点心被推搡间洒落一地。
“住手!”王之韵闻声出来:“阿嬬,这是何故?”
“回母亲,阿嬬正帮您抓贼。”崔霓答的理直气壮。
钱七七蹲在地上,看着一个也未舍得吃的点心愤怒道:“你凭什么将我的点心打落!”
崔霓冷哼着走上前:“如此急不可耐,当真是没见过好东西!”她对着王之韵一福:“母亲还不知道吧。您是被这小贼蒙蔽,阿嬬今日便要替您揭开她的真面目。”
她说着一个眼神,竹里馆中负责清扫院落的小丫头杜鹃上前一福:“今日一早我见二娘子正独自练女红,突然鬼鬼祟祟趁雯荷姊姊不注意偷溜进了库房。我便跟上前瞧瞧,不想正瞧见二娘子拿了王妃那套长凤展翅的金钿,还有金镯、项链,又匆匆出了竹里馆。”
钱七七正欲开口,却见王之韵上前扶着她起身淡然道:“是我给了阿奴库房钥匙,允她整理一番,有何不妥?”
钱七七震惊的看向王之韵,她本想质问这小丫头:既发现自己偷盗为何不告知王妃和李妈妈,而是去寻崔霓。
可喉间的酸涩催的她哽咽不止,一时反倒说不出话来。太多次,她只因形象不佳、衣着粗鄙,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便被人断定为行窃者,甚至被要求搜身、脱衣自证。
可今日,王之韵竟未也未问,便偏袒着护在她身前。
“既如此,那敢问二娘子那套饰品呢?!整理在了何处?”崔霓不依不挠追问。
“够了!”虚弱的王之韵少有这样一声呵斥。
李妈妈闻声走到院中,上前握住王之韵冰冷的手,傲然看向崔霓道:“王妃的库房还轮不到五娘子插手过问吧?”
“母亲,家有家规!母亲如此偏颇是要我去请阿耶吗?”崔霓趾高气昂,说罢她又喝一声:“给我把这獠奴抓起来送去玉瑞阁。”
“我看谁敢!”王之韵将钱七七护在身后。
李妈妈轻抚王之韵后背,将她交给雯荷和谷雨叮嘱小心护着,转而向前重重一啐道:“五娘子!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咱们王妃一病十余年,您是喂过药、还是递过水?!如今这嫡亲的闺女回来,谁人不知她日日守在榻前伺候。您不自省,反倒寻起不是来了?!”
崔霓一噎,转而镇定道:“你这老媪少胡乱攀扯!今日她若未偷,我能寻出什么事端!我此番也是为了母亲。为了整个王府。”
“我呸!快收起你那副嘴脸!谁人不知,你担心这嫡女的身份不保。王妃心善,自阿奴归家,恐你忧心,特派老奴给您送去一份大礼,又承诺嫡女身份不变,日后婚配嫁娶也依旧给您按嫡女的标准,您怕不是真当自己是根葱,配得上王妃这份心意吧!”
雯荷见李妈妈跳到崔霓面前,几乎要将她手撕,忙指挥着几个小丫头上前去拦,不想她老人家又挣脱跳出来道:“我竟不知这竹里馆如今是你和杜鹃做主?我告诉你,当年王妃掌家时,你娘不过是个赠……”
“李妈妈!”王之韵已然冷静下来,她唤了声,命她慎言。
李妈妈对着王之韵躬身福了福喏了一声,又折身啐道:“好,不是要去找王爷吗?我们王妃身子不适,老奴陪您去!也让王爷知晓这些年您都在竹里馆捞了哪些好处?又尽了几份嫡女的孝道?!”
她说着上前拉起崔霓向外。
“快把这疯婆子给我拉开!”崔霓呵斥着试图甩开,可腕间却被李妈妈死死箍紧。
“李妈妈,您莫动气。阿嬬也不过关心则乱。”崔薇见这阵仗一旁求情道。
“是关心还是别有居心?”崔隐一声怒斥,从海棠石门走进,又缓步到钱七七面前咬牙切齿道:“不争气的东西!这会子哑巴了吗?”
说着他又怒目环视一周,看向冬青:“你说。”
“回王妃,大郎原想带二娘子好生转转西京城。可二娘子惦记王妃寻女十余年无心装扮,库房中的首饰不是蒙灰便是失修。二娘子特派小的寻了城中最好的工匠正修缮。”他说着掏出那项链“这项链只是蒙了灰,今日被工匠擦拭过已取回,其余几样还要等上几日。此等小事原是二娘子要给王妃惊喜,不想却是被这有心之人盯上……”
他说着看向杜鹃,杜鹃慌跪地连连磕头:“奴婢错了!奴婢错怪二娘子。”
“将杜鹃带回绿荑苑,莫扰了王妃休息。”崔隐冷哼一声,又关切看向王之韵:“母亲看如何处置?”
“今日不处置这丫头,恐人人都可效仿,以下犯上,对二娘子不敬。”王之韵挥挥手:“交给大郎处置吧。”
李妈妈闻言握着崔霓的掌心一松,她趔趄着跪坐在地。崔薇和绿芽上前扶着,几人落荒而逃。
“交给我,母亲放心!”崔隐说罢又关切几句,要走时刻意看向钱七七带着命令的口吻:“还不服侍着母亲回去休息,晚些来绿荑苑,我有话问你。”
虽说是命令,但那双冷玉眸子却不似从前那般冷峻。钱七七懵懂看着,回身又看了眼那一地的点心,上前扶着王之韵进了厢房。
身后谷雨和雯荷搀扶着李妈妈也进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