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七七见方才王之韵气的不轻,原还担心如何宽慰,却不想那主仆二人互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
“你呀你!”王之韵捏着帕子嗔了声,又唤人:“快给她倒杯茶来!再命人燃些凝神的香来。”
“谢王妃,老奴今日出了口恶气,无需凝神,只觉心口爽利。”她说着反递了茶杯给王之韵:“这些年王妃病着,又不屑她们那些腌臜手段,可她们只会蹬鼻子上脸。如今还真当自己是碟子菜,可与王妃您平起平坐了……”李妈妈说着又啐骂起来。
“可吓着了?”王之韵转身捧起钱七七小脸,满眼心疼。
钱七七摇摇头,鼻头一酸:“阿娘与妈妈为何问也不问,万一真是我偷了呢!”
“傻孩子。阿娘与妈妈若不信你,还有何人信你!”她说着柔声将她揽在怀中。
“就是!纵是你偷的,我和王妃也定护着你!”李妈妈在一旁理直气壮道。
“对!”王之韵笑着柔声接言:“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若当真是阿奴偷了,那我也有责任不是吗?你若不对,阿娘便替你领罚,再好生教导便是。”
“阿娘。”钱七七带着哭腔,拖着长长的尾音,委屈巴巴地撇撇嘴,一时说不出话来。虽她知道她护的是她的女儿,是阿奴,并非钱七七。可此刻她还是禁不住泪流满面:原来有阿娘这么好,原来这便是有阿娘的感觉。
说话间,门外一阵铜铃之音,院中仆从亦一阵骚动。
“三夫人的车来了。”谷雨激动道。
“三夫人是何人?”钱七七见一屋子人皆热血沸腾甚是不解。
“倒是忘了给这丫头说。”李妈妈喝了口茶,满面自豪道:“这三夫人是你阿娘母家姨母。”
“姨母?”钱七七看向王之韵。
“你三姨母唤作王之瞳。她呀,少时便比旁的姊妹多几份英气,平日里行事最是利落,眼神最是明亮、步伐最是稳健,出阁前也与我最是亲密。”王之韵说起那个疼爱自己的三姊姊,仿若还是未出阁的少女一般,眸子里闪着熠熠光芒。
她说着眉头一蹙转而又舒展开来:“她后来嫁到裴氏,被那裴氏族人一番磋磨又和离归家。你外祖父原只当如此便养她一辈子,却不想她如今倒能养着我们一大家。”
“何意?”钱七七听得云里雾里。
“三姑娘回到母家时,又逢家主年迈辞官。她原只是学着经商打发时间,却不想越做越大,如今成了江南西道至淮南道最大的船商。”李妈妈沾沾自喜:“你是不知三姑娘那船,足有八九千石。那随她航船者,更是数百人居住在船上,养、生、嫁、娶、送终皆在其中。”
“虽三夫人常年在船上,但时常命人送各色宝物和新奇玩意来。”雯荷说着撇嘴:“寻常夫人的马车来时,都是五娘子带头先挑选。余下一部分送回竹里馆,一部分送去眉妃处记王府库中。今日这般对我们二娘子,看她可还有脸再去。”
“好了,不说了。我今日精神,随你们一起去阍室凑凑热闹可好?”王之韵说着拉起钱七七手:“走,阿娘带你去看看,你三姨母又带了什么好玩意。”
几人来到阍室,只见那装有铜铃的三架马车已然停稳。负责记账的阿文执笔,另一名唤作周三的正负责唱道:“珍珠帘两幅、珠宝细软一箱、香料两箱、名贵药材两箱、江南盆景十盆、瓷罐金鱼数条、鹦鹉一只……”
话音方落,那鹦鹉道了声:“阿韵好、阿韵康健。”
这五彩斑斓会唱歌、会说话的鹦鹉引得众人皆好奇的围观而来。
钱七七亦绕着马车新奇的转了一圈,却驻足在记账的阿文身侧,蹙眉盯着那账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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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怎得,二娘子觉着不对吗?”阿文受崔霓挑唆,本就几份瞧不起钱七七,故意笑着问道。
“这里是不是记错了?”钱七七指了指那账册上一处数字。
“二娘子还会识字看账簿?”阿文带着几份嘲弄问。
“倒也不识几个字,但是这数字左右对不上,定然是不对。”钱七七坦然,又指了指那账目。
王之韵闻言走近细细一看,果然这锦帛后附清单应是轻容纱两批,绫、锦各两批。阿文却写的锦一批,稠两批。
阿文见状到马车前看了看,又回来讪讪一笑:“二娘子说的对哈。这会子人多,周三念的我未听清。竟真是记错了。”
钱七七又拿起账目向前翻了翻,不解道:“这京中早实行四柱结算法了,怎得咱们王府还在用这过时的三柱结算?”
阿文支吾道:“家中眉妃持家,向来要求三柱结算即可。”
“亏得我听闻有个会说话的鹦鹉过来凑热闹。”柳毓眉手持团扇,一身清凉缓步而来,一手揪起那阿文耳朵:“何时是我下令只得三柱记账?”她说着又笑盈盈看向钱七七:“二娘子会看账、记账?”
钱七七从前所揽活计中,最喜欢的便是每月到清风酒肆帮掌柜俪娘理账。俪娘善经营,唯独每月对账最是头疼。有一回,钱七七替酒肆跑腿采购春笋,俪娘见她算起账来,比聘来的掌柜先生拨珠算还要快上几份。于是,她就得了一份不用出苦力,不用风吹日晒的活计。
“阿奴喜欢算术,便随养父母学过一些。”钱七七乖巧回答。
柳毓眉这些年不如胡茹萍受宠,便是靠着这持家多几份底气。实则,她最是厌烦帐算、核对之事。
听钱七七如此说,她扇着那团扇娇笑着小声道:“哎呦,这玩意还有人喜欢。改日,你来姨娘处帮姨娘也理理。”说罢她又啐了口阿文:“待我对了账,再来揭你的皮。”
“看看我阿奴多厉害,若再识得字,可不就比旁人都更胜一筹。”王之韵欣慰的拉着钱七七:“看看喜欢什么,自己挑。”
钱七七还惦记着去绿荑苑问那案子,随意看了看道:“这小金鱼倒是灵动,我搬一缸送去阿兄院里吧。”
“瞧瞧!还惦记着她阿兄呢。”王之韵挑眉一笑:“好孩子,去吧。”
钱七七捧着盛金鱼的小缸来到绿荑苑时,崔隐处置了杜鹃正在院中等她。院中紫薇树下他负手而立,见她端着一盆小金鱼,远远便打趣道:“听闻你还懂记账?”
“怎得不行吗?”钱七七不服气:“难不成我就该天生愚钝,只会挑担。”
“嘴皮子这么厉害,方才怎得不知自证?”他似有几份恨铁不成钢,伸手欲敲打又顿在发髻前,只狐疑看向她:“这还是我认识的泼皮小狐狸吗?”
“一开始我心中无愧,自然不急自证。后来见阿娘和李妈妈不分清白袒护着,心中混沌地倒真说不出话来。”她撇撇嘴:“头一回有人这般,不需任何理由,无条件地信任我。”
崔隐微怔,只轻咳一声,柔声道:“好了,既说清了,便过去了。”他说着先一步进了书房:“进去说话。”
钱七七点点头还未进书房,已然闻到屋中熏香之味,正是他平日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奇香。
书房门正对的是一道密陀僧绘草书插屏。钱七七虽不识字、更不懂书法品鉴。但却莫名走到屏前,端详着那些或坚韧挺拔或飘若浮云的字迹,看了好一会。她说不出这字与这屋中熏香有甚关联,只觉浑然一体。
那插屏前是一张紫檀螺钿大案桌,一侧置连椅一副,另一侧则置一对月牙杌子。大案桌左手摆着一排雕漆书橱,又置一几。几上摆着一盘水培香蒲,又有燕子花、睡莲配之。左手则是另一张榻,榻上又有雕漆方桌,方桌之上摆着风炉、茶罗子、香刨子、盐台等一应茶具。
崔隐坐在屏前的连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月牙杌子:“说吧,你到底为何这般关注此案?”
钱七七抬眼看了看,见他一副审讯姿态,并无半分交换之意,心想:“既无诚意,那便作罢,我再想其他法子。”
“不为什么,就是好奇。”她故作轻松伸手拨弄了下那小金鱼,又走到榻前,拿起那些茶具一一看过。
见崔隐始终不开口,她便涎笑着开始闲聊:“听闻醉仙楼里的茶博士,煮起茶来轻歌曼舞,我便好奇如何煮茶还能煮出曲来?”
崔隐见她打岔,故意问:“信不写了?”
“与你说笑罢了,我无牵无挂的小货郎能给谁写信?”她说着拿起那茶罗子问:“阿兄,可能为我演示一番如何煮茶?”
崔隐见她如此泼皮打诨之态,与雨雾中帷帽之下那张面孔仿若两人,心中略一忖度不由笑了:“看样子这泼皮倒是觉得我诚意不足,不愿开口了。”
他想:“这泼皮常年混迹各坊,这坊间之案何妨不能与她交换合作呢?况,如今不是已合作过一回,何妨再合作?且单看照顾阿娘这件事上,她尽心尽力,并未食言。”
他心中想着认真道:“虽不知你为何如此关心此案,也无论各县衙从前如何应对。但此案如今既交由刑部,崔某定当竭力侦查。程娘子也好、其他娘子也罢,无论新案、旧案、无论出身如何,在某眼中皆是鲜活生命。况此案不破,恐助背后歹人嚣张气焰,京中也定会有更多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