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挫许久他又仰面看向她:“我胞妹走失十余年,我深知这骨肉分离之痛。”崔隐郑重看向她,眸光坚毅,嗓音温润:“既交换,你我都拿出诚意可好?”
钱七七望着那坚毅眸光,嗅着书房中这极好闻的熏香,心中的抗拒点点融化,踌躇半响说了句:“其实,我认识桃夭。”
“桃夭?”崔隐记得失踪少女积案中,确实有一位唤作桃夭的娘子。
他神色肃然:“说来听听。”
钱七七记得,那时自己大概六七岁光景吧。鬼知道到底多大,不过是同京中多数六七岁孩童一般高的时候。她本在城南跟着一个卖草鞋、竹筐、竹笼的余阿婆讨生活,那阿婆收养了好几个她这般孤儿。
而她与桃夭相识,是在拐子的狗笼里。这样的笼子那日有四个,整齐的摆在一架板车上。推板车的夫妇在竹编的狗笼上覆着一张粗毡毯。毯上挂着香甜的甑糕、胶牙饧,焦锤……各色吃食、杂耍。
收养钱七七的余阿婆孩儿原也是被拐走的,因此她时常会给孩子们讲拐子如何拐骗,如何送去为奴。
钱七七倒不是为了一口吃食,而是碰上一迷路的孕妇。她热心的为她领路,却被她递来的帕子迷晕了过去。那日,她是他们的第一个战利品,因此也是第一个苏醒过来的孩子。
桃夭与其他孩童不同些,她是她阿耶亲手交给那拐子夫妇二人的。因此她没有被下药,意识清醒。只是口中塞着棉条,发不出声。她被塞进钱七七的笼子时,钱七七恰看到那夫妇正递给桃夭阿耶一个钱袋子。
板车穿过偏僻的曲巷进了一处宅院。狗笼中的孩童从致晕的药粉中逐渐苏醒、哭闹。那男子将一只笼子从车上踹落,呵斥威胁一番,不耐烦问那妇人:“吵死了,假奴籍何时到手?”
“明日!明日这一批货便皆可进西市的口马肆交易。”
夜里钱七七悄然推醒桃夭:“今夜是我们唯一逃出去的机会。”
“还能逃去何处?”桃夭那双满是委屈又茫然的瑞凤眼她印象极深:“阿耶说我是没用的赔钱货。”
“进了口马肆便只能为奴,我先带你回余阿婆的小院,我们帮阿婆做草鞋、竹笼维系生计。”钱七七说着寻到狗笼的底部。这竹编之物编织有道,拆解亦有道。她随余阿婆唯一学会的便是这竹编的本事,因此纵然没有锁,也懂拆解之道。
她打开那竹编的狗笼,先蹑脚走到板车前。白日她在车中一直观察,那迷药便挂在车把手的粗布袋子里。她不敢进那夫妇屋中,便只戳破一处藤纸糊的窗棂,趁二人熟睡将那药粉吹进屋中。
许那针对孩童的迷药对成人而言药效甚微,许是这般吹进去药效减半,她指挥着一众孩童随她越墙时,那妇人便已然醒了。
她啐骂着,唤着那男人的名字追了出来。
钱七七已然越过院墙,她正仰面接应桃夭,却看到月色下那妇人正扯着桃夭俯身看来的狰狞面孔。
她正犹豫,桃夭抱住那妇人朝着院内重重摔落下去,伴随着一句稚嫩的托付:“七七,快逃!”
她一路狂奔,却发现坊门早已关闭。京中夜禁不得出坊,可不出坊门,她定然还会被抓回去,只是迟早。
犹豫间她看到穿坊而入的渠水,便发狠的跳了下去。她从未学过游泳,可濒临生死的关头,她竟扑腾着、狗刨着,就那般活了下来。
“正是那次,我方渐通水性。也正因此,闻溪落水时我敢下去救她。”她抬眼看向崔隐:“你可还怀疑我是否真的救下过闻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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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所提三柱结算起源于西周,四柱结算法起源于唐中期,都是古代会计结算方法。本文架空唐,参考了唐记账方式。
某是唐代男子自称,类似女子自称妾、奴家。
口马肆是唐代官方认证,设在市署买卖奴婢、牲畜的场所。
特此说明,感谢大家的支持[加油]
第11章
崔隐见钱七七说的眸光真挚,神情凝重,想到刑部对她那般拷问心中一丝愧疚。
“再见桃夭已是数年后,她依在平康坊的依梦阁门前召唤客人。”钱七七哽咽着:“她浓妆艳抹的,我已认不出。好在她记得我的模样。”
“那日因老鸨在,我们不过三言两语。后来寻着机会我便去看看她,可不想半年前她竟又从依梦阁失踪了。”她扬眉看向他:“所以,你可还问我是何居心?”
崔隐不语,眸中愧意渐深。
钱七七叹了声:“桃夭出事后,我试图去那依梦阁。可那里有龟奴把守,我根本进不去。便试着去旁处打探其他玉蕊花失踪少女案。”
方才还含着泪的钱七七骤然扬眉笑了笑:“今日不同往日,凭着阿娘那套首饰,我今日去何处都畅通无阻,倒是有些新发现。”
“你有何发现?”崔隐好奇看来。
“我今日借阿娘的首饰,扮作要采购的富商,又以查验她们铺中晾晒大黄成色为由去了一趟后院。发现那院中,那程娘子的小毛驴身上竟残留着迷药之味。”
“迷药?”崔隐看向钱七七,颇有疑虑:“药铺各种药材之味如此之浓,你当真可闻到?”
“我素来嗅觉灵敏些,虽已过两日,但尚有残留,我确定。”钱七七认真道:“当年我被那拐子迷晕过,后来便研究过迷药。京中常见迷药无外乎醉仙人和百时安。醉仙人带有甜味,毒性高,若用量过度恐会致命;百时安初闻无色无味,毒性低,须臾便可昏迷,但也很快便可清醒。但此法需白酒浸泡,因此会在次日泛酒酸气。”
崔隐骤然挺身,眸光之中皆是赞许:“甚好!我倒是小瞧你这泼皮了。你说说那程娘子驴车上所留为哪种?”
“百时安,那小驴身上残留着酒酸气。”钱七七蹙眉回忆:“我刻意看了院中晾晒药材,并无一味泛酒气。”
“如此倒是与我推断更为接近。”崔隐蹙眉:“看来程娘子当时确实未离开院中,只是被藏匿在送草药的某辆车中、或者库房之中。”
崔隐眸光一亮继续推测道:“杂耍队来时,看守库房的伙计有人证,他确实并未离开,一直忙到关铺门后与店中几个伙计同行离开。他没有作案时间,不代表不能替他人掩饰……”
“程娘子每月初五,二十来送货。定是早有人盯上,只等着那日她去送货。门口的杂耍队定也不是巧合……”崔隐继续推演。
他自顾自一通分析又问:“你可知此等迷药从何处购买?”
“此乃违禁之物,市面上自是无人敢买卖。不过你可去西市西南街口寻一家没有招牌的酒馆。若那酒馆狭小,馆内墙面斑驳,陈设破旧,进去也无酒保招呼便对了。不过你还得需亮出一铜牌,才会有人带你走进一道暗;穿过幽暗狭长的暗室,方到达一处庭院;穿过庭院,再进一处石门大厅便可到那采买之地。”
“你有铜牌?否则怎知晓这般详细。”
“我是偷的。就去过一次。”钱七七说着又咬牙切齿:“不过再也不想去了。只愿有朝一日有人能将那万恶之源炸毁,将那些恶人绳之以法。”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崔隐眸光中闪过阴鸷的光影,那带着些许恨意的字从齿间一个一个挤出:“本官定然让你如愿。”
许久他收回思绪,递来一杯茶柔声道:“这茶如何煮的轻歌曼舞,改日给你煮来欣赏,今日你且解解渴。你方才所说对查案很是有用。”
他说着认真看向她:“桃夭的案子因时过境迁,又经手县衙,查起来还是有些难度的。不过你且放心,某定然不会放弃。而且程娘子的案子何尝不是桃夭旧案的新线索呢?”
他说着温润一笑,移步至紫檀螺钿大案桌一侧的连椅:“我今日命人将所有失踪女子画像整理到一处,你可要看看?”
“自然。”钱七七闻言起身,移步到大桌案对面的月牙杌子前静等。
他唤了句:“冬青,将阿莫方才送来的画像拿进来。”
冬青进门将画像逐一展平,整齐的摆放在大案之上。崔隐敲了敲自己坐的连椅,示意她过来一同看。
见惯他疏离不喜与她靠近的样子,她犹豫着起身,并坐在连椅一侧,反倒多了几份不自在的羞赧。
好在冬青很快将画像逐一铺好,她又忙起身细细看去。
“可有何发现?”崔隐亦俯身看来。
“这些女子好似都很瘦弱。”
“嗯,还有呢?你再看看。”
“作画的是同一个画师吗?”钱七七仰面看向崔隐。
“这是不同县衙的案子,画师自然不同。”
“那便不是画工问题,我发现这些女子,尤其这眼睛,多是瑞凤眼。”
“不止如此,你不觉得她们十分相像吗?”
“拐走为奴为娼我倒是知晓,可拐走这般长相相似的女子何用?”钱七七不解的又爬回大案桌蹙眉喃喃:“阿莫怎不早说还有此等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