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时来的?”钱七七心中想着,憋着的笑凝在脸上,忙沿着胡床边小心翼翼坐下,又随着上前揩拭的仆从们一起收拾。
堂中,恰逢乐人们一曲罢了。仆从们伺候着主子们休息更衣,待再次入座时,众人皆已换上轻薄凉爽的袍衫。
伴随着几位妙龄女子的拓枝舞后,颜鲁卿带来的协律郎亲自下场唱起一首《春莺转》,边唱边舞、柔软婀娜,引得众人一片掌声。崔成晔更是从乐人手中接过鼓锤,击鼓伴奏,好不欢乐。
方才小小插曲并未影响这场盛宴,这许是王府日常,可对钱七七而言却似误入人间仙境。若不是与崔隐有约,为防酒后失言,她不可在府中饮酒。她倒真想喝上一杯,那才配得上这虚幻之感。
“可此刻,诺大的王府,华贵的宴会,好似都与王妃无关。她心里唯一惦念的便是女儿……若她知道我是假的,得该多难过。”钱七七想着心中徒添几份伤感。
鱼贯而入的仆人们为案几上新添了肉胡麻饼、樱桃毕罗、烧醉鳖、火炙驴、飞鸾脍、鱼脍、镂鸡子等各色美食。颜姿见钱七七失神,以为她还在为崔霓之言伤感,便自荐为她介绍起眼前的美食。
“阿奴姊姊,你尝尝这烧醉鳖。这是从高丽传来的作法。据说每食之,需先将鳖以绳索缚其四足,再烈日中暴晒,使鳖渴极,然后饮以酒而烹之,此法所得鳖肉最为酥美。”
钱七七听罢,忙尝了一口。只这一口,方才那丝愁绪似已消散半成,她酣然一笑:“果然还是美食最俘人心。”
“还有这个火炙驴,这是取小驴拘在庭院,在其四周……算了不说了,与那鳖一样遭遇,好吃你便多吃两口,也不枉它受这一遭苦。”颜姿又夹了块驴肉到钱七七面前道。
“颜姿说的对,小驴可不能白白死一场,定要多吃几口才能让它功德圆满。”钱七七立马响应。
“阿奴姊姊,这般如丝稠轻薄可吹的鱼脍你可吃过……”
……
如此这般。
颜姿一边娓娓道来,钱七七一边大快朵颐,直到那生羊烩上来。
“阿奴姊姊,如果定要选一个永平王府最美味的餐食,我定然选这生羊烩。”
“可是四娘子……”她扶着案几,感觉撑的肚皮似要裂开,只得小心翼翼地挥挥手:“我真的,真的吃不下了……”
“这个做法是王爷专门派人去长公主府上学来的。这个真的要尝一口。”颜姿夹了一块,品尝一番,又一脸陶醉,满眼期许看向钱七七。
“那——”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便再尝一口?”
颜姿立马展颜一笑,亲自夹起一块羊肉,看着钱七七吃过还不忘感慨:“看阿姊吃东西真香。日后我要多来寻阿姊一起进食。”
钱七七从未一口气吃过这般多,尤其配着颜姿生动的解说。她甚至觉得崔隐付不付钱给自己已不重要,有生之年能吃到如此美食,她已觉无憾。
崔晟本是偷瞄颜姿,却被钱七七这般吃法吸引而去,不由连连杵着崔隐胸口感慨:
“阿兄,她还能吃下吗?”
……
“她没事吧?”
……
“天呐!这胃是无底洞吗?”
……
崔隐不语,郁色沉沉。
好在王之韵见钱七七迟迟不归,派了李妈妈过来看。柳毓眉见她吃了不少东西,便让李妈妈先行带回。钱七七被带走,颜姿也没了兴致。递个眼神崔隐和崔晟便一同向外而去。
三人才出了厅堂,便听到崔隐不满道:“你哄着她吃那般多作甚?”
“阿兄,怎是四娘子哄得?我看本就是她胃大如牛吧。”崔晟抢先埋怨道。
“你才胃大如牛!我可不许你如此说阿奴姊姊。”颜姿非但不领情,反倒对着崔晟一个白眼。
“喂,你怎如此不知好歹。”
“本来就是。阿奴姊姊原先过的苦日子,没吃过什么美食。如今她喜欢吃便多一些有何不可?”
“美食自是要慢慢品味,如此囫囵吞枣”崔隐无奈扶额叹了口气“焉知其味美?”
“也是阿。”颜姿恍然大悟,摸摸头:“阿奴姊姊如今已回永平王府,日后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何必一次尝遍?”
“是阿。为何?”崔晟眸子里有几分蠢蠢的光,笑着看向颜姿。
“为何?为何?哪有如此多为何?”
……
见两人不出意外又吵起来,崔隐耐着性子直到宴会结束,再来到竹里馆请安时,见钱七七与淮叶皆不在王妃身边伺候,便责问起来。
王妃闻言解释:“无妨,阿奴许是吃了酒,我看小脸红扑扑的,便让李妈妈送了醒酒汤。今夜淮叶告假,阿奴应是早早歇息了。”
崔隐颔首请安告辞,本已出了海棠石门,又折身回来在窗棂外问了句:“可是醉了?听闻你方喝了醒酒汤?”
“快莫提那三个字。”说着屋内几声干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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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宴会灵感来自《韩熙载夜宴图》。
特此说明,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努力更新哒。
第13章
淮叶告假,无人提醒礼仪规矩。钱七七本四仰八叉横在床塌之上。怎料崔隐听得那一阵干呕,径直推门而入。
待疾步到了床前,见钱七七未穿罩衣、未盖儒被,一身清凉横在床上。他才回过神,慌背对床榻而立。
无处躲闪的钱七七,亦蜷缩成一团背过身去。
一时,两人便如此,背对背的僵持着,不知所措。
许久,崔隐清清嗓子故作镇定:“你吃酒了?”
“并未。”
“那为何喝……”
崔隐未说完,钱七七虚弱间抢先道:“快莫说那三个字!”
崔隐不知何意,四顾茫茫间扭捏着身子如螃蟹般横走过来。他侧着脸,闭着一只眼,十分避讳的将儒被扯过一角,盖在她身前。
身前儒被一暖,钱七七慕然回首间,手脚慌乱,与崔隐正收回的指尖相撞。
他的指尖冰凉,眉宇间却似有暖意。
目光交汇一瞬,细看形容,钱七七只觉他此刻沉静儒雅,像极了他身上的熏香。润物细无声,顷刻间沁润的整个屋子皆是他的香味。
香气迷眼,钱七七莫名喃喃一句:“这香甚好。”她记得,头一次见他,便是这一味。
崔隐见她颇为反常,回身伸手一探,攒眉问:“怎烧的如此热?”
那一探,额间冰凉清爽。钱七七贪婪的想握住这片刻清凉,却扑了空,只悻悻道:“我说怎如此难受。竟是发热。”
“冬青。”崔隐唤了一声。冬青在窗外应声。
“快去请宋医正来。动静小些,莫扰了阿娘。”
“别!”钱七七抓住崔隐衣袖,央求道:“我没事,大晚上的,万不可惊动医正。”
“为何?”崔隐不解。
“我自己身子,自己清楚。”钱七七晃了晃他的袖口,实在说不出口自己不过是撑着。
“你这般滚烫!”他蹙眉命令:“速去!”
听得窗外一阵纷乱脚步,钱七七无奈摊手抱怨:“为何非要唤医正。发热便发热,明日里多喝些水便好了。我是钱七七,又不是真的二娘子,哪有这般娇贵。”
嘴上如是说,可她却真真娇贵了一回。还未说罢眼圈已然红了一圈,噙着几颗泪珠子嗔向崔隐。
崔隐见她满脸红晕,目若秋波,似迟迟春日夭桃灼灼。他一时好似忘了她是谁,怔然许久,又耐着性子蹲在床榻旁低声缓语:“为何不叫医正?为何不能说醒……”
他一靠近,那熏香和着高温滚滚而来,沿着肌肤寸寸熨帖,熨的她似又糊涂了几分,往日利索的嘴皮子也变得不争气。
讲不出、道不明。
见她半响不语,他只道:“我不管以前的钱七七如何过,但是从今日起,有病便要治。”
这句说罢,钱七七似是越发委屈到了极致。一口气,不带停的,边哭边道:“方才回来时我已撑的快站不住,阿娘以为我吃了酒便让李妈妈送来一碗……”
说着她停顿了下,调整呼吸:“我不好说我只是吃撑了,李妈妈又不放心,非看着我喝下去……呜呜呜。喝完我便觉得我可能要死了”
“……其实你不知,方才你未来时,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我原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冻死!被饿死!不成想终究是撑死了!……”
“对不起崔隐,如果我死了就不能替你照顾阿娘了……呜呜呜,可是我不想死。虽是假的,可对阿娘,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呜呜呜,那她得多难过呀,呜呜呜……我不想死,那些吃食。你们天天吃都无事,为何我才吃过一次,便要撑死呜呜呜……”
崔隐听着徒然笑了起来。
钱七七捂着脸,越哭越伤心,忽听到崔隐笑声,从指缝间露出半张眸子含泪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