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兴善寺那教她奇技淫巧之术的老丈还说她命中有财,可成巨富。如今莫说巨富,连五贯都攒不到。每想至此,她都立誓若再见,定要薅一把那老丈的胡须质问他巨富何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钱七七这马车瘾还未过够,只听得崔隐的仆从冬青亮着嗓子唤了声:“钱娘子请下车。”
钱七七略略扯了扯衣角,跳下马车,向四周探了探。估摸着这似乎是个大户人家的侧院后门。
此时崔隐正站在后门前的一棵老槐树下满面愁容。
刑部那几日拷问,钱七七咬死不承认自己盗取观音兜,更不知这观音兜的主人去向。只说叫闻溪,准备离京回乡。至于乡在何处,钱七七也并不知,只说听口音似乎是青州一带。
崔隐亦多番到西市各商铺问询,斗宝会前确实有女子在西市石桥边落水,也确实有个小货郎将其救下。可至于,那货郎可是钱七七、那落水的娘子去了何处、如何答谢却是无人知晓。
“母亲寻女十余年无果,胞妹的信物倒是在珠宝行里流通起来。”崔隐不忍细想。这半月,他近乎将整个京城乃至青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未寻到那如今唤作闻溪的胞妹。
胞妹还未寻到,请来的太医却说母亲恐撑不过中秋了。他想,母亲寻女十余年,若听得有人见过胞妹,兴许能多撑几日。
若多撑几日,兴许他还有希望找到她。
“你!你待会依着我的眼色行事。”崔隐看了眼手中的观音兜递给钱七七,似乎又下了很大的决心:“尽量往好的说,让她心怀希翼。”
“好!好!好!崔郎中您放心。”钱七七满口应承。
“她若问你胞妹下落,你便说她……”他扶额蹙眉,似是十分为难。
“这有何难!我便说闻娘子养父母突发恶疾,回乡探视如何?”
崔隐见她张口便来,吁了口无奈颔首,又叮嘱:“母亲如今身子孱弱、你定要依着我的眼色行事。”
“崔郎中且放心。”钱七七涎着脸扬眉道:“您方才说,我若哄得夫人开心另有赏钱,我自然尽心……”
钱七七话未说完,崔隐已先一步跨进那后院小门。
这后院进门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是一道水流绕着一处假山。假山旁边是一处八角凉亭。许是仆人偷懒,那凉亭脚下和假山里冒着几簇长势凶猛的杂草。拐过凉亭便到了一处宽敞院落,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后面则是一排厢房。
钱七七远远跟着崔隐走向那一排厢房,见正中间屋子门口站着一个精神矍铄、衣着考究的老妇人。崔隐走上前道:“李妈妈,母亲这会如何?”
李妈妈叹口气:“才喝过药,刚睡下。大郎且去里屋候着吧。”李妈妈未说完被一个小丫头过来问夕食之事,便又朝别处走去。
“原只是个妈妈,竟穿的这般富贵。那这正经夫人得多雍容华贵。”钱七七吊儿郎当的跟在身后,心中忖度:“一会结束,直接要价五贯也不是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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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钱七七跟着崔隐进了屋,只觉这屋中陈设不像个夫人的卧房,倒像个佛堂。屋内墙上供奉着释迦牟尼圣像,圣像两侧配有对联一副。圣像和对联下是一张供桌,桌上铺着绣有莲花图腾和庄严福慧字样的桌围。
桌围上置一香炉。炉里的香似是烧过一阵子了,此时只有半截在燃。供桌右手靠近佛像的位置放着一个汝瓷的双儿高颈花瓶,里面插着一些鲜花。
再往里走,床榻前可见一道楠木六合屏。屏风前摆着一顶褐彩如意云纹镂孔熏炉,炉中此时正冒着浓浓的香。
钱七七下意识揉揉鼻尖,只觉这熏香再浓似乎也盖不住这屋里浓烈的汤药味。
如今正值西京城初夏,但这床榻之上的夫人竟还盖着冬日里的锦褥。
钱七七凑近看了看,心道:“那闻溪娘子与这夫人还真有几份相像。尤其这闭着眼,面色苍白虚弱的样子。”她想着心中狐疑的看向崔隐:“如此,那闻溪当真是这狗官的妹妹?”
正想着,床榻上的夫人醒了过来。“母亲,这会子可好些?”崔隐忙上前关切。
夫人虚弱的唤了声:“阿狸,你来了。”说罢她黯淡的眸光微微一亮,望着手握观音兜的钱七七问道:“这位娘子是?”
这榻上之人正是崔隐生母,永平王正妃王之韵。她方才又梦到那年上元节,她为一双儿女换了新衣,戴上皇后娘娘赏赐的观音兜笑着叮嘱:“外头风大,阿狸与阿奴莫要摘掉兜帽哦。”
不想一睁眼,她便见钱七七手握观音兜站在面前,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自己。
她一时分不清是醒是梦,只撑着身子艰难的坐起来问了句:“这观音兜是阿奴的?是阿奴带着观音兜回来了吗?”
“母亲,都怪阿狸。观音兜是回来了,但是胞妹她却未……”崔隐不忍说出口,眸中郁色渐深,心生惭愧。转眼想到钱七七拿着观音兜去斗宝会倒卖,胞妹却生死下落不明,心中愤然狠狠瞪了钱七七一眼。
钱七七不知如何又惹得这冷峭阎罗不开心,生怕他又将自己抓回刑部。一时也不敢多言,只望着那夫人忖度该如何开口宽慰。
“好阿狸,你真的帮阿娘寻到阿奴了么?快到跟前让阿娘看看。”王之韵已努力支起身子,伸手去拉钱七七。
“母亲,莫急,您听我说。阿奴最近确实有了消息。她前些日子在西市落水被救,当时正是这位……”
“阿奴落水被救?这位?”王之韵混沌的眸子一亮哭道:“这位便是阿奴?”
她颤抖着伸手向钱七七:“我的阿奴被救回来了?阿奴,过来,让阿娘看看……我的阿奴,你可回来了。阿娘寻你寻得好生辛苦。”
钱七七见她颤巍巍的拉着自己,顾不得看崔隐眼色,顺势跪在床榻前。她仰面看向这位夫人 ,她一身玉色带青的丝帛常服,慈眉善目,说不上的亲切。她顺势捡起榻前的帕子,为她轻轻试了试泪。那夫人见她贴心拭泪,眼神里似五味杂陈,便愈发笃定她便是阿奴,一遍遍唤着“阿奴,我的好阿奴。”
她每唤一声,钱七七的心就莫名揪一下。她想:“会不会我曾经也叫阿奴,或者阿云阿环,阿猫阿狗,被阿耶阿娘爱着、呵护着。如果我的阿娘也还在世,会不会也这般想念我?”
如此想着,钱七七不由跟着哭了起来。
“她莫不是以为哭的够伤心便会有赏钱?”崔隐又厌弃的剜了她一眼:“她这会子哭的这般伤心,又是演哪出?”
“演?”崔隐心中又念了一遍。骤然想起初见这小货郎那日。
彼时他正同京兆尹宁羡林在西市清风酒肆的二楼吃酒。
那日不知何故钱七七与几个穿着胡服的亡赖少年起了冲突,几人推搡间她的货担被砸,头顶那簪满鲜花的胡帽也已然成了残花。
临窗看热闹的宁羡林正唏嘘这小货郎寡不敌众,不想她竟在夯土路上连着打了好几个滚。再起身时只见她腰身佝偻,颤巍巍走向那领头少年。
“儿啊,手上的伤可还疼?娘看着心疼啊。”一种沧桑之音从她喉间发出,一瞬她的眼神也变得慈祥而悲悯。
领头少年一怔。
钱七七又颤巍巍道:“若要好的快,那药油莫要停。为娘若在,定每日亲为你清洗伤口……”
领头少年低头看了眼掌间处擦着药油的伤口,又惊悚的看向钱七七,满心疑惑却莫名其妙颤巍巍地唤了句:“阿娘?”
众人也皆怔然看向这小货郎,虽还是方才那副面孔。可这声音、动作俨然一副老态龙钟的老媪模样。
同行的少年知晓这领头的家母刚过世不久,被钱七七这一通吓唬跌坐在夯土路上尖着嗓子哭喊道:“曹夫人!曹夫人附身了!鬼,鬼,鬼呀!”
看热闹的人更多了些,将钱七七与几个少年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这般拙略的戏,宁兆尹可还要看?”崔隐起身拍了拍宁羡林试图将他拉回方才的话题。
“崔郎中果然火眼金睛。不过这小小货郎观察细微,演技了得。”他说着撇撇嘴竟多了几份赏识之色:“不去戏班子当真可惜!”
再见便是斗宝会那日,她虽扮成胡姬娘子。但混迹其中舞技实在拙略,尤其一双狡黠的眸子滴溜溜转着。他一眼便认出她是那小货郎。
“演?”崔隐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他看似面色平静的坐在一旁,实则心中早已波涛汹涌:“胞妹不见踪迹、信物却流通在市面。纵然这货郎真的救过她,可会不会为了那观音兜上的明珠再次加害?如今虽无凭据,但这西市泼皮却是唯一见过胞妹之人,也定然拖不了干系。与其放虎归山,不如留在身边利用起来……”
他想着起身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