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妹妹变新妇_张如意【完结】(66)

  苏辛夷看着崔隐身影,抿了抿唇,失声哭了起来。她从未这般失态,从未如此不顾形象放声大哭,她从小便是大家闺秀,一言一行都要依着规矩……

  凤儿听她哭的这般伤悲,手下又紧了几分。这位娘子想必也是永平王府的贵人,她想,总要留个证人的,这接二连三跳下去的两人皆与自己无关。

  随着凤儿的力道苏辛夷在渠水中向回艰难爬行,冰凉的渠水和着她的泪水,将她泡的浑身发冷。

  崔隐疯了。

  苏辛夷觉得自己也疯了。她由着发髻凌乱、浑身湿透的不堪模样,冲出院门沿着水渠边顺流而下一路奔跑。

  一阵秋风吹过,身上绵绵的潮湿从肌肤一寸寸沁进心中。苏辛夷的心房变的潮湿而敏感,她有些后悔自作主张让青鸾去永平王府回话,她有些后悔随崔隐而来找她。

  可是她无法后悔心悦他,从数年前第一次见面,她便心悦他,从未改变。她以为他也是心悦她的,只是温润内敛的他不善表达。可是他却可以这样为妹妹奋不顾身,纵是有血缘关系,可她才回来不过数月……

  苏辛夷思绪翻涌,脚下却未停滞半分。她举目望去,今日的终南山被阴云罩着,发灰的天幕开始向下织起一道细密潮湿的网,渠水中也开始泛起圈圈涟漪。

  天色暗沉下来,城北隐约传来关闭坊门的鼓响。她抱紧双臂在绵密细雨中奔跑。她记得自己本是沿着渠水而行,可此时早已无渠,自己身在一片静谧林间。她辨不出方向,怯生生的喊了声:“怀逸。”

  林中无人响应,倒是虫鸟的细碎鸣叫,如洪水猛兽袭来。苏辛夷被唬得再次崩溃大哭。

  “怀逸!”她一遍遍喊着他,渴望他像去救钱七七那般来救自己。

  “苏娘子。”闻声举着火把而来的是冬青。

  此时绵密的雨势开始稀疏,那浸着油的火把,被蒙蒙细雨浇注的只发着微弱的光,像极了苏辛夷的心。她看着那把将灭不灭的火把,虚弱的问了句:“怀逸呢?”

  冬青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恭敬地行了一礼,递给苏辛夷一件袍衫:“娘子快披上,今日叫苏娘子受累了。此时坊门已关闭,这林子最近的便是明德门外的郝家村。我们寻一户人家,且歇歇脚,明日再回可好?”

  “我问你怀逸呢?”苏辛夷并不接他递来的袍衫,扯住冬青怒视道。

  “大郎在渠水边陪二娘子……”

  冬青未说完,她潮湿的心房一颤,冒出零星的兴奋,朝着远处的幽幽火光奔去,却在与他咫尺之外被林间的藤条绊倒,重重的摔倒在地。

  夜凉如水,可哪有心这般凉……

  崔隐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转了回去。夜太深,苏辛夷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被藤枝缠绕着摔倒,只听得他一声声的唤着七七。

  “大郎,果真,爱惨了这个妹妹。”

  “妹妹?”

  崔隐抱着昏迷的钱七七唤的一声比一声凄惨。从水中救出她时,她已虚弱到昏迷不醒。他在刑部常出京巡查,学了一身野外求生之计。

  她对着钱七七又是口对口的呼气,又是按压胸部,随着一口口呛水,钱七七本已苏醒,可还未说半句话,便虚弱的再次晕了过去。

  “七七?”苏辛夷伏在地上动弹不得,脑中却思绪万千。她这才反应过来,心中一悸,“七七?为何是七七?崔隐不该唤崔鸢吗,再不济,唤阿奴阿妹才对呀。”

  “七七!”在崔隐一声声哀怨又爱怜的呼叫中,钱七七缓缓睁开眼,看着崔隐正抱着自己,竟微微一笑:“我以为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崔隐又是哭又是笑,颤抖着将她抱的更紧了些。“对不起,七七,对不起我来迟了。我没看好你,对不起……”他顾不得周边举着火把的随从眼光,抱着她哭了起来。

  他想起钱七七曾问他:“何为心悅一人?”

  他那时答,心悅是苦涩。

  这一刻他恍然:心悅是甜蜜与苦涩。而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毒药。它无色无味、不知不觉充盈于每一个不经意的吐纳之间。他习惯她、甚至忽略她,直到这一刻惊觉,自己的心跳、脉搏早已与她同步,受她牵制。

  “怀逸,若我从来不是闻溪的替身,你今日可会来救我?你救我,是因为崔鸢?还是钱七七?”虚弱的钱七七问完自嘲的笑了笑,她艰难的抬起手,轻抚崔隐满是泪痕的脸:“这个时候我竟还想着问这些无关的?是不是很可笑。你可知,我方才差些没命了,可是我闻着你的云栖香便醒了。”

  “因为……”

  “二娘子。”苏辛夷爬在地上哑哑的唤了一声,打断了崔隐的回话。

  她今日第二次这般狼狈,她感到脚边的藤枝正已疯狂的速度生长,从脚踝一直向上,将她整个人捆绑在原地。潮湿的地面无数小虫庆贺一般,呼朋引伴的啃食她的肌肤、连同她碎了一地的心。

  这林子里所有人都疯了,还有这诡异的错觉。

  她不等崔隐回答便打断了他,因为,这一日,她疯够了。

  钱七七闻声看向崔隐身后,她心中仙娥一般的苏辛夷,此刻鬓发凌乱的爬俯在地上,狼狈的眸子里暗淡无光,同今日的天幕一般,幽暗的好像可以吞噬一切。

  她的心挣扎了一下,闭上眼将头埋进崔隐怀中,享受这若隐若现的云栖香拥抱。片刻,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含泪道:“阿兄,可记得七夕那日,你我曾约定,只要阿娘好便万事都好。只要她好,一切都值得。我真心疼惜阿娘,真心爱她,敬她。如今,我们放下执念,依旧这般约定,做好这一对胞兄妹可好?”

  “不好,我做不到了。”崔隐泣不成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怎还未学会我的演技。”她虚弱的强笑一声:“演戏就是要忘记原本的自己,忘了便好。”

  “不,我演不好。你可知道我早已疯了。”

  “怎会?”她神情的看着他,轻抚他面颊,带着哀求的口吻:“阿娘好容易从鬼门关走过,你我怎可不管不顾她。这一次,听我的,好吗?”

  苏辛夷背对着崔隐,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她记得,他哭了很久很久才点头。

  第57章

  这一场秋雨连绵了数十日。

  绵密、细碎的雨雾将整个西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氤氲中。苏辛夷觉得这雨雾好似一首似曾相识的哀曲, 谱着凄婉的倾诉、凝噎的哀怨。

  一阵秋风打的院中落叶纷飞,在落叶的挣扎中,她恍然一顿, 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是这曲中人。

  青鸾进来时,见她又这般迎风而坐, 忙过来关了窗。“夫人说了,娘子虽有所好转,但还是要仔细些, 可莫要沾了这雨气子。”

  窗子虽被关上, 但苏辛夷依旧还是方才的姿势。只是目光从窗棂移到了面前的一把乳钉星草纹的铜镜之上。

  铜镜中的女子修眉皓齿,只是脸色惨白尽显疲色。她半披着一件黄底连珠小团花纹披袄,这袄子原是初冬时穿的,可自那日又是被渠水泡又是被雨水淋,回来后,她便一直畏寒。

  “对了, 娘子, 今日永平王府又送来了好些补品。”

  镜中的女子未说话,眸光亮了一瞬, 又恢复了这几日的黯淡。

  “定是大郎安排的,要我说大郎可真是惦记娘子,那日你们被困城外,回来后这永平王府日日派人来问候。”青鸾铺好了床铺又过来帮苏辛夷梳头。

  苏辛夷依旧这般僵坐着, 目光落在了妆龛旁表兄裴九送来的一对摩诃乐之上。红衫、绿裙的一对童子笑得好生开心。她想起那日钱七七抱着摩诃乐也笑的这般开心。她早该想到这个妹妹与众不同。

  她在他心中到底是何份量?苏辛夷似乎被困在这个问题中。她一遍遍回忆那日种种细节的蛛丝马迹, 又一次次在回忆中茫然无措。

  她记得数年前初遇崔隐时, 是在一场宴会之上。她围观了他与诸郎君斗诗的名场面,心道竟真有这般机巧忽若神的翩翩公子。说来也巧,自那日后。她总是能偶遇他。或是在曲江池或是在乐游原;或是在某家茶饮铺子;或是寺庙熙攘的人群中;又或者在各种宴会之上。

  人与人有缘的时候, 就是这样,总能不断的不期而遇。而在一场又一场的相逢中,他们从点头示意到交换诗集到无话不谈。她从未见过一人如他这般风姿,举手投足如清风入怀,接人待物如细雨沁润。

  一个月前,永平王夫妇带着崔隐来府里议亲那日,她在那排菊花前借菊倾诉心声。那时,她想:他向来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大抵未想到自己竟这般大胆。慌乱中他折下一朵菊,本已转身又回来将那菊送给自己。克制、含蓄、内敛。这么多年,他行事向来如此!

  可为何救崔鸢时,他却变了个人一般?疯狂、乖戾、偏执!那日她被藤条缠着脚踝便是摔在了他身后,可他却视而不见,一遍遍的喊着钱七七。好吧,那是生死关头。可为何崔鸢苏醒后,明明可以走,他却执意背着她,而自己只能一瘸一拐的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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