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妹妹变新妇_张如意【完结】(67)

  在他们背后那一路,在那村宅里的一整夜。崔隐的眼睛都未离开崔鸢半分,她远远看着他眼里深不见底的宠溺、关切、自责、挣扎……竟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看来她真的病了,有些事参不透,她便不想好起来。

  竹里馆中,钱七七抱着小阿狸依着窗棂也在观雨。她的窗子正对院中那片小竹林。此时,雨雾飘渺,竹林间淅沥雨声和着竹叶清脆的纠缠、拍打,仿佛一首空灵的曲子,轻抚心中化不开的愁绪。

  钱七七的伤势还未好,只坐了片刻便又觉得浑身疼。淮叶接过小阿狸随意放在妆台前,便扶着钱七七往床边去。

  两人才转身,小阿狸便将妆台上的那孔雀纹银方盒推翻了,盒中一对摩诃乐斜着身子露出来。青衣红裙的童男童女笑的花一般灿烂。她看着那对童子心中浮出一丝丝甜蜜。

  她又折身上前,忍不住婆娑着摩诃乐的小童子,下定决心似的递给淮叶。“彻底收起来吧。”她淡然道。

  那日她被抬回来时,王之韵望着她一身伤当即便晕了过去。她想,哪怕有一日闻溪回来了,在她钱七七心中,阿娘永远都是自己阿娘。一辈子都无法割舍的亲人。

  “二娘子,魏先生又来看您了。这会子跟王爷、王妃正在堂中说话。”雯荷笑盈盈推门进来。

  “去苏府送礼的人回来了吗?”淮叶冲着雯荷问道。

  “回来了,说苏大娘子还是病着,医正说甚么惊而神无可归,怕是还要将养些日子。”雯荷回话道。

  “待我身子好些去看她吧。”钱七七接言道。提到苏辛夷,她说不出何滋味。在她心中她本是仙娥一般的存在,可那日连累她受了伤,怕也是伤了心吧。她记得那日被崔隐背回村庄时,身后的苏辛夷眸光黯淡、浅浅的浮着一层委屈。她的泪和心事大抵都窝在了心口,否则如今怎还不好。

  想到此,钱七七心里又添深深歉意。

  雯荷点点头又走向床头,神秘一笑:“方才我听得魏郎君正向王爷和王妃求娶二娘子。”

  “啊?”二人皆一脸惊悚。

  “魏郎君还说了,二娘子归家不久,日后成婚了便在崇仁坊置宅,好方便二娘子出门便能到娘家……哎呀,这魏郎君不光生的那般俊朗,对二娘子你可真是上心……”雯荷说的一脸痴样。

  钱七七咻地起身,冒雨冲到正堂。

  崔成晔、王之韵和魏现正说话,见钱七七突然冲进来皆一脸错愕。

  “这孩子,怎得突然来了?”王之韵起身过来便搀扶着她坐到身边:“你身上还有伤,这又下着雨,怎得这般不顾及。”她说着便用帕子去擦拭她发髻、脸颊的一层雨珠。

  小阿奴见钱七七来了,跳上桌案蹭了蹭她案边的手,呼噜噜起来。

  “好几日未去学堂了,怕是落下的又多了。方才听闻魏先生来了,有几处想要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方便?”钱七七轻拍小阿奴脑袋,却并未在王之韵的拉扶下坐下来,只僵硬的站着,直勾勾的盯着魏现。

  三人又一脸错愕。崔成晔看了眼王之韵道:“我们今日刚好便聊到此,无迹若方便,便留下来为小女辅导一二,待用过夕食再回吧。”

  魏现迎着钱七七的目光洒脱一笑:“方便。”他说罢回身对着崔成晔夫妇一拘礼,又对着钱七七做了个请的动作:“二娘子先行一步。”

  见二人出了正堂,王之韵脸上的笑意见散。两个孩子搞了一身伤回来,只说路上遇了歹徒抢财不成便动了手。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王妃觉得这魏郎君如何?”崔成晔看着远去的二人,回头看了眼王之韵问道。

  “若阿奴愿意,这魏郎君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王之韵说的心不在焉。

  “王妃恐不知这无迹家乃广陵郡首富魏彦庚独子。圣人初登基时,河北战乱,是他的祖父资助北上征战屯军械、修建城防才平了乱贼。虽说此番折了魏家几代积业,但经魏彦庚几番经营如今依旧夯实。”崔成晔说着陷入回忆。

  先皇在位时,太子与右相多年明争暗斗,右相一计谋逆罪逼得父皇将母妃与太子处死,而自己与同为太子党的临平王、鄂邑王被流放。圣人暮年召回时,原是要在这几位皇子间另立太子。而他是最有望的人选,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个先皇临时起兴,宠幸的一位宫女诞下的十三皇子。

  当年,当年只怪自己在朝中早无根基,没有兵权,那皇位只得拱手十三皇子,那个卑微的宫女之子。他这般想着,目光变得阴鸷。

  桌案上正打着呼噜的小阿奴似闻到甚么气味,它盯着崔成晔骤然弓起背,毛发皆竖起,绿幽幽的眼里泛着惊恐的光。

  “啊呜!”随着小阿奴一声厉叫,他已扑向崔成晔,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爪印,鲜红的血沿着爪印渗出来。

  “二娘子伤势可好些?”魏现跟在钱七七身后柔声关切道。

  “魏现,你疯了吗?”出了正堂视线,在一处廊庑下,钱七七转身便是一通斥责。

  “二娘子何故这般恼火?”魏现脸上依旧挂着笑。

  “何故?何故?你说何故?那日学堂散学,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提甚么亲、添什么乱?”许是太用力,她蹙眉扶了扶腰间的伤,神情却始终冷峻。

  “娘子说的极清楚。无迹并未忘,只是无迹心悅娘子的心,也并未改变。”他神情里是坚定的倔强:“至于为何提亲?自是因为某心悦娘子啊。”魏现眸光真挚坦诚,对钱七七一揖又郑重道:“娘子如今虽无意,但无迹愿等娘子。”

  “这不是等不等的问题。”钱七七无奈小声道:“你明知我是谁。”

  “崔鸢,崔家二娘子啊。”魏现歪着头看向钱七七愠怒的脸颊,只觉怜爱的微微一笑。

  她瞪了他一眼,低声道:“那从前呢?”

  “从前?从前是小货郎钱七七呀。”魏现身子微微俯身靠近她,笑意还在。

  “那你还添乱!”她小声嘀咕。

  “我未娶、娘子未嫁,何来添乱?”魏现认真解释。“你便是你,与你身在何处,做谁的女儿何干?魏某倾慕娘子,是你这个人,而非甚么身份。往后余生,某皆愿护娘子周全。”

  钱七七抬头看了眼魏现,他的琉璃瞳仁里仿佛淬了漫天星光,又好似注了柔柔月光,他凝视着她,灼灼眸光里的深情、真挚皆化作蒙蒙雨雾中的一丝暖意。

  钱七七心中一凝,被他灼灼目光焦的半响说不出话来。

  第58章

  咫尺外, 海棠石门处的雨雾里,崔隐披着玉针蓑僵立门洞中。隔着雨雾,魏现的话如尖刀般一字一句的刺来。这些话, 他在心中对钱七七说过百遍。

  “可他,他竟可这般轻而易举的说出口, 如此的坦诚!如此的明目张胆!”他任凭那尖刀处的伤口汹涌出腥臭的血液,同自己那些在心中说了百遍的话一样,他们都是阴沟里的残喘。

  隔着雨雾, 钱七七和魏现都未看清他的神情。还好未看见, 他实在整理不好扭曲的面部,转身离去。

  崔隐走在绵绵雨雾中,却好似还在那日梦中大雾弥漫的山林间。那日钱七七在他怀中、在他背上;可今日隔着一层雨雾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那日,钱七七问他:“是因为崔鸢还是钱七七?”

  他未来得及回答,过了那一刻,他便无法再回答。不仅因为苏辛夷拦下, 而是回到永平王府, 她只能是崔鸢。

  可是,方才看到魏现, 他还是破防的不知所措。他想冲过去将他推开,可是他该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呢?崔隐苦笑一声,终未忍住泪水向院外走去。

  他不知身后,钱七七与魏现也正同时望向雨雾中消散的人影。

  “魏现。”钱七七仰面看向他:“我想我大概是懂了何为心悅一人。对不起。我心中已有心悅之人, 不止心悅, 我很爱他, 很想守护他。”她未说完眸子里便已蓄满泪珠,虽在咫尺她却看不清他,只忍着泪一揖:“谢郎君美意, 这婚事恕难从命。”

  不远处的竹里馆中,崔成晔被小阿奴抓的跳起来怒吼着:“将这畜生给我乱棍打死了!”

  院中一时乱作一团,王之韵扯着包扎伤口的绷带出来时,崔成晔已出了门。她反倒舒了口气,看着缩在角落的小阿奴,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阿奴不怕,阿娘在。”

  崔成晔气势汹汹出了竹里馆,远远见着崔隐,又将其唤到玉瑞阁问话。

  玉瑞阁中他摸了摸红肿的伤口处,抬眼去看崔隐时,眼里的厌弃消匿的只剩狐疑:“听闻你又带人围剿了大业坊一处口马肆?”

  “正是。”崔隐迎上崔成晔的眸光,淡然冷静。

  “阿耶不是劝过你,这口马肆背后皆有高官显爵,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你初入官场何故得罪这么多人?”

  崔成晔见崔隐不答话,又问:“还在查那失踪案吗?”

  崔隐不语,只点点头。

  “你如今为特使,奉旨办案尽心竭力,为父皆看在眼中。”他说着语重心长:“只是此案本是一块烫手的烙铁,如今沉疴已久,何故执着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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