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妹妹变新妇_张如意【完结】(92)

  可此刻,他真的死在眼前,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痛哭。

  许久,他走上前蹲下身子,将那件皇袍扔向冬青手中的火把。被点燃的皇袍腾在空中,挣扎着、燃烧着,张牙舞爪,仿若崔成晔不安的灵魂,渐渐只剩一地灰烬。

  鹿伯意识到那兵符还在崔成晔腰间,他俯冲向崔成晔时,被崔隐持剑挥臂,戛然顿在一丈开外。他并未回头看他,只听轰然倒地的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后,他上前蹲在崔成晔身边,从他腰间的蹀躞带中取出那半块兵符,紧握在掌心。他不忍直视他,只伸手轻抚他瞠着的双目,为他抚目而闭。

  这是他,作为儿子,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七七呢?”他起身抽出剑,远远对着南方问道。

  “山洞,救人!”南方被孟八的精锐护在身后,远远回应。

  “好。”崔隐向着洞口而去。

  洞中深处的火光中,钱七七的剑正抵着那守卫胸口。他远远看到她,那颗悬到近乎崩裂的心,稍缓半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惊悚吞噬。

  崔晟是摸到了钥匙,也已将丛棘上的铁链打开。可正当众人搀扶着从那丛棘出来时,那本就训练有素的守卫,趁乱向右后方撤了半步。这半步使得钱七七抵在他胸口的剑,连带着她整个人失控向前时,那侍卫已摸到腰间的剑,朝着她劈头盖脸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守卫的左眼正中一箭。

  哐当一声,钱七七颤抖着未握稳的剑柄落地。伴随着柳毓眉惊恐的尖叫声中,崔隐大步向前,一把将已慌神的钱七七拥入怀中。

  钱七七未看清来人,拼死反抗中,只听得梦中千回百转的那个熟悉嗓音,柔柔一句:“不怕,我来了。”

  她仰面待看清是他,方才伪装的狠戾、逞强、勇谋都化作海市蜃楼崩塌后的无力,双腿一阵绵软。

  他接住她,轻抚她脸颊上溅到的血迹,不再有半分迟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刚刚还握箭喊杀、稳如磐石的掌心,接住她一瞬,又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这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所有的恐惧、焦虑、失而复得的狂喜都在这无声的、近乎窒息的深深的拥抱里。然后柳毓眉、崔晟、崔薇迟疑中都围了上来。一家人抱作一团,放声大哭。

  小小的崔麒被灌了药,昏睡在牢笼角落,嘴角还挂着笑。他的梦里,没有山洞这些经历,他还在永平王府的院中快乐的跑着,阿娘也已为他买回了糖果子。崔薇过去小心翼翼将他抱起,跟在崔隐和钱七七身后。洞外的士兵已悉数降伏,只剩孟八指挥着几人将尸首抬到一处。

  崔薇看到胡茹萍的尸首时,忍不住再次痛哭起来。柳毓眉叹了声,还是从她怀中接过了崔麒。崔薇一怔,将崔麒递给柳毓眉,又犹豫着,看向崔隐,弱弱的问了句:“阿嬬呢?阿兄可见过她?”

  ……

  永寿坊的老宅中,胡聘一身酒气踢开院门,身后跟着两名男子。

  “货呢?”

  “在屋中。”胡聘涎笑着将二人迎进屋。

  屋内崔霓警戒起身:“这,这是何人?”

  “你说要将那个钱七七绑来供两位大爷过过瘾,这钱收了好几日,人还未逮到,总不能让二位哥哥就这般干等着吧。”

  “就是!就是!哥哥我可等不及了!”一人搓着手向前几步。

  “胡聘!”崔霓怒视胡聘:“我是你侄女!你怎可如此对我?”

  “侄女?你认过我这个舅父吗?你听过胡茹萍过往之事后,连她都不认,会认我?”胡聘退至门外:“实话告诉你,胡茹萍跑了。哥哥给的定金我已经输了!哥哥们今日必须快活!”

  “对!必须要快活!”两人猥琐一笑应和道。

  “你等等,我有法子寻到钱七七!”崔霓慌哭喊道。

  “你莫再自寻死路了。”胡聘掩上门。

  “甚么七七八八?小娘子陪哥哥玩一会。”那搓着手的大汉一把将崔霓揽入怀中。崔霓破口大骂着挣扎着才跑到门口便被另一人按住。

  胡聘从外头锁上门闩,搓搓脸,酒气似乎散了散。踉跄几步,又觉酒气越发上了头。崔霓的啐骂声断断续续变成了尖锐的求救,转而又变成一声声惨烈哭声和挣扎,最后终于没了声响,瘫在那发着霉味的床褥上,只一行泪自颊边滚烫落下。

  第80章

  寒风穿过林中光秃秃的枝桠, 割在脸上生疼。林中的断魂香早已散尽。但每个人的心中,似也都有一道疤痕,随着山路的颠簸, 时不时从黑色的痂中渗出新鲜的血液。

  崔隐解下身后斗篷将钱七七紧紧包裹好,抱上一匹高大的黑马。

  “对不起!”他心中说了无数遍的抱歉, 终于在她面前开了口。那日在古寺,他推开她,以为可以将她推出这场阴谋。

  可到底是他低估了她。也低估了她在自己心中的份量。

  彼时听到惠兰说, 她和南方带着断魂香跟踪崔成晔进山那一刻, 崔隐心头宛如惊雷碾过。崔成晔的手段,他不敢想她会面临什么?那一刻,他才恍然自己所谓的托付有多么可笑。他只想冲到她面前,确认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她,完好无损。

  好在不算太晚。他找到了她,也见证了崔成晔的离开。

  那些胸中浩瀚汹涌的爱意裹挟着深深的愧疚, 每一句想说的话都化作:“七七,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他一遍遍说着, 一遍遍低头亲吻她的发,嗓音沙哑而深沉,带着绵绵无尽的柔情和化险为夷后的小心翼翼。这一刻,她完好无损在他怀里。他只觉感恩和庆幸。

  钱七七被他抱的快要喘不上气, 她微微挣脱开举目而来, 探向他的眸子。他的眸子少了从前那份清澈, 多了些许疲惫的氤氲。他垂眸看向她时,似一阵风将迷雾吹散,他的眸中只剩一弯清泉, 清澈透底:“再不分开了好吗?”

  她重重点头,又摇摇头:“分不分开,不由你说。”

  他闻言禁不住又抱紧她,干裂的唇微微扬起,眸子里的清泉几乎要漾出。他连连点头:“对!不由我!以后都听你的,你来定!”

  见钱七七并未接话,他歪下头来凑近了又问一遍:“可好?”

  她摇摇头:“不好。”说罢,她再不看他,只看向不远处的孟八。孟八的佩剑悬在腰间,随着山路颠簸,剑上悬着的穗子微微晃着。那剑穗是黑色流苏配白玉环,打成同心结的样子。他一眼便认出那白玉环和同心结,出自颜姿之手。

  颜姿之事她已有耳闻。看着那随着山路颠簸的白玉,她记起今日一早去东郊的药园,寻苏辛夷请教断魂香香方之事。

  那时,天刚亮。青鸾带着她到田畔时,苏辛夷正卷起裙角打理几株药材幼苗。钱七七远远看着她,只觉她依旧那般如仙娥一样的身姿,只是这般打起裙角又添随意,长眉连娟间又添坚毅。

  二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苏辛夷开门见山:“如今该如何称呼娘子?”

  “钱七七,本是这京中小商贩。当时阿娘病重恐撑不过中秋,我便与怀逸协商以假妹妹身份入王府。”钱七七真挚看向她:“辛夷娘子,对不起,骗了你。”

  苏辛夷挑眉:“可不止骗了我。”

  钱七七深深一福,正要开口,却听得苏辛夷笑着打断:“好了,这一福我受了。只是钱娘子今日来,怕不是只为此事。”

  钱七七含笑点头,问过断魂香之事后,她又托她将一把团扇带给颜姿。正是那把需在仙云楼预缴酒钱百贯以上者才可购买的,苏可用过的团扇。她托人买来已有些日子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去宫中。那时钱七七不解,颜姿阿姊在宫中什么好东西没有,为何值得颜姿想要砸百贯,去买一把用过得团扇。

  如今想来,她倒是恍然。

  临行时苏辛夷问她:“钱娘子不问我,她在宫中过的好不好吗?”

  她不忍开口,只强笑着:“虽不知她在宫中正经历什么,许不能再回到从前的颜姿。但我信她挣扎过后,会成为全新的颜姿。”

  “为何?”苏辛夷饶有兴趣的看来。

  钱七七并未回答,她深知,与其说是信她,不如说是自己心中的期许。

  此刻,钱七七看着孟八的剑穗,说不上是悲、是喜,只是禁不住的为她落泪。为那个迷恋孟八的她,那个向往自由的她……

  崔隐随她目光看去,会意的轻抚她面颊:“那日大醉,他说他能遇到这天下最明媚的女子,此生足矣。”

  她欣慰的笑了。许久,她再次抬眸问她:“孟八不是回军营了吗?今天怎会随你来救我们?”

  “明日便是阿娘头七,他随大姨母回来奔丧,实则是我写信请来支援。”崔隐微顿:“待回京,我许要随太子和孟八出征,此去凶险未卜你可愿等我回来。”

  “我还未想好,你方才的问题呢?”钱七七一脸傲气。

  “方才?”崔隐挠挠头,反应上来,她心里还有气,她还未答那句“再不分开了,可好?”他笑着忙又恳切求她:“对不起,七七,我错了。你说的对,我不该为任何理由推开你,我只是怕……我该死,我不该怕。你可知方才来时路上我有多么怕失去你。我错了,求你,答应我,再不分开了好吗?……”他哀求着,凝眸看向她,带着几份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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