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七七推了推他黏在腕间的掌心,故意嗔道:“莫要拉拉扯扯。”
崔隐一怔,掌心却是越发黏在她腕间,声音也黏黏腻腻:“等我好吗?”
她并未打算如此轻易放过他,只又甩了甩:“你且先说说,冯涅那头如何了?怎得便要出征?你说清楚。”
“薛存念如今不反也得反了,至于冯涅如何死,待下山后,这几日许便可知晓。”他的眸光一瞬又坚毅起来。
“何意?”
此事要从那日,他从南山逃出,一路被追杀,跳河幸存说起。
那日,冯涅得了消息,知晓私矿之事再瞒不住。他连夜派罗骏转移矿金、引爆矿洞、销毁有关薛存念的一切证据。而崔成晔派曹其正射杀过顾孝正后,算定冯涅计谋,又派曹其正带人沿途拦截。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冯涅怒火中烧,以为崔成晔私吞矿金,派人屠王氏。如此,崔成晔更加坚定,矿金被冯涅私吞。这二人本就谁也不信谁,打着为薛存念的名号合作数年,不过各怀鬼胎。而崔隐的离间不过顺水推舟。
可曹其正不见了,矿金也不见了。冯涅和崔成晔几乎动用了所用暗卫和朝中力量。可矿金和这个大活人一夜蒸发。
崔隐是在安化门二十里路外,京畿最大的一处粪场找到他的。从今年初夏查封口马肆那日,他便一直在暗查曹其正。未免打草惊蛇,顺利引出幕后黑手,崔隐一直未动曹其正分毫,但他的过往早已烂熟于心。
曹其正祖父起便是收粪工,儿时他随阿耶收粪,遭人歧视嘲笑乃家常便饭。后来他读书科考,远离粪场,自卑的心中又添清高。一日,他阿耶来衙中收粪水时,不知何故,向同僚打探起许久未归家的他。那一日,他刻意隐满的身世,在同僚面前仿若一个笑话。他永远记得那个黄昏,百米外,同僚们小声的议论和刺耳的笑声。他的自尊同那日黄昏天边流霞一样,一瞬被夜色的黑暗吞没。
那时崔隐还未查到,他后来受恩于崔成晔,才得了西市令一职,又在西市替他为太平商行做事。
那时的曹其正以为,这辈子总算从粪坑爬了出来。那日,他受命于崔成晔,护送着那些矿金快要下山时,隐约感到背后一凉。他恍然,这些矿金一旦到了光明寺地宫,那么他只有一条出路,那便是死。
慌乱中曹其正趁夜色暗杀了护卫,带着矿金无路可逃时,下意识躲回到了曾逃离的粪场。可,难道就在粪场守着这些矿金过一辈子吗?曹其正不得解时,崔隐也来到了粪场边。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那夜没有月光,崔隐站在粪场边,没有掩鼻唏嘘、没有鄙夷厌弃,有的只是谆谆之言。
曹其正甚么也未说,但在崔隐走后,他站在粪场边望着初升的日头怔然许久。他想回到过去,想回到那个会陪着阿耶、会心疼阿耶的少年;他想回到那个怀揣梦想,与人为善的少年。
他望着日头抱头痛哭一场,像少年阿正一样。他决意,如崔隐所说,虽身在污秽,但一身清洁的活一次。
所有人都在找的矿金,就这样在崔隐的周旋下,早早落入了太子手中。
很快那些冯涅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发现,到东宫收粪水的车,夜里好似载着一车又一车的黄金进了东宫。
“好一个暗度陈仓。”冯涅一番品评觉得倒也是个机会。这些年圣人在文贵妃与三公主的耳边风中,早有废储的想法。而这一切,不过是他略施小计。他想:若那些矿金在东宫被找到,那么圣人心中那个本就对太子疑虑的小苗,只需他稍稍浇灌,便可迅速长成藤曼,一层又一层,保准将圣人的心包裹的喘不上气。
这些年他在圣人身边精心伺候,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懂圣人的心。这个多疑的天子,谁也不信。右相年迈,他宁愿假手权力给一个他心中的阉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至于那愚蠢的文贵妃和三公主更是可笑,他们以为没有了太子,皇位便可以给六皇子。
殊不知,他和壮儿的复仇之计早已从杀王氏和崔成晔,变成推翻、重建。在他看来,他们崔家都有罪!都该下地狱!而这一切还要归功于崔成晔这些年念念不忘的遗憾和抱怨:“当年区区十三皇子,何等卑微的身份,他都可以,我为何不可?!”对呀,崔氏可以,薛氏有何不可?!
冯涅想着,走出紫宸殿睥睨看向远处连绵山脉。他无声的笑了,崔成晔以为自己偷走了兵符便可与壮儿联手。太子没有兵权,崔成晔又何尝不是呢?那个玉蕊符不过一个幌子,他根本调不动那些私军。而这皇城的禁军却是早已归顺于自己。
崔成晔跑了,也离死不远了。他想:这个大业注定是我和壮儿的,只待壮儿直驱西京,取而代之。
第81章
西市长街的驱傩队伍熙熙攘攘, 正向朱雀大街更热闹的队伍汇合而去。火光映天,锣鼓、奏乐之音此起彼伏,人们带着各色青面獠牙的面傩跟在队尾, 欢呼雀跃,祈福平安祥瑞、驱除鬼怪晦气。
从山上下来一众人这才恍然, 今日已是除夕。柳毓眉为首,站在长街尽头,望着这般热闹的场景, 心中方结痂的伤口又涌出血来。一行人痴望着远处热闹非凡, 不由泪流满面。
想到王府正堂那一具具尸体,钱七七上前揽住柳毓眉:“眉姨娘,这是我在西市的一处院子,不如你们先随我回小院安顿下可好?”
柳毓眉抱着她又一阵哭。
一侧的崔隐些许为难的搓搓手。
孟八会意,过来拍拍他肩头:“你放心,姨母与外祖父头七之事都已安顿好, 你留下来陪大家吧。”他笑了笑又拍拍自己胸口:“不是还有我, 我先回那头,待晚些我们再东宫见。”
崔隐颔首, 反手也拍拍他肩头:“有劳!”
“太子随圣人守岁应还有一两个时辰。”孟八一跃上马:“今日没有夜禁,你安心修整一会。”他说着不忘对着钱七七背影挑眉提醒:“阿姊走了,你还不快去追!”
崔隐讪讪一笑,跟着钱七七往钱记后院而去。
院子里, 孩子们正在南枝和春晨的带领下, 围着院中的火堆嬉闹着扔竹筒。骤然见钱七七带着一堆人进来, 一时皆错愕看来。
“你们都不知吧,今年可不流行带面傩祈福辟邪了。现下盛行彩绘在脸上。”崔隐干笑几声,对着瞠目的孩子们一通解释, 还不忘拉着他颇为熟悉的钱多多到跟前道:“多多过来,快看看是我脸上的血迹画的真切,还是你南方阿兄脸上的更真切?”
多多一本正经的端详一番,咧嘴笑道:“自然是南方阿兄的更真切,他臂弯上也有伤口。”
钱七七方才未想到照顾孩子们的情绪,被崔隐一说恍然,如此更妥善。
“可他怎会这般张口就来?”她想着,不由回眸瞟了他一眼。
崔隐见她瞟来的眸光,涎着脸笑道:“嘿嘿,近朱者赤,某不过学了些钱先生随机应变的皮毛而已。”
钱七七一个白眼先一步进了后院。
“那他们是谁?”钱串串理直气壮地又拦下,上前端详着柳毓眉几人。
“她们?”钱七七一怔,转而笑道:“他们是我的家人呀。”
“你不是跟我们一样都是孤儿吗?”钱串串懵懂追问。
“串串,别打探了。”南枝上前对着众人一福,她见春晨已然拉着南方去处理伤口,便拉着钱串串到一侧,柔声提醒:“串串,莫失了礼。”
钱七七笑着蹲下身子耐心道:“我后来又找到我的家人了呀。来阿姊给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姨母。这位是我的弟弟,还有这位是我的妹妹,那个怀里睡着的,也是我的弟弟。”
“七七阿姊不是孤儿了,那我们是不是也不是孤儿了?”串串天真的看向钱七七。
“对呀。还不快叫姨母。”
“姨母。”孩子们一窝蜂冲到柳毓眉身边亲昵的叫着。柳毓眉又惊又喜,连连应声看向崔晟:“将你蹀躞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还有那块贴身的玉佩……”
柳毓眉被孩子们围在火堆旁,有人递水,有人递新岁饼饵,一声又一声的唤着姨母。久违的温馨令她一洗全身疲惫,欢喜又疼爱的摸摸这个小脑袋,又摸摸那个,含着泪抬头看向崔晟和崔薇,佯怒嗔道:“快想想你们身上还有甚?总不能给孩子们没个守岁的赏钱吧……”
“阿娘,真没了。”崔晟浑身值钱的玩意都翻出来送了出去,就差将里衣也翻出来自证。
“姨娘,我也没了。”崔薇也不好意思的小声道。
“从前带给你们那些木工杂耍,可都是这位四郎做的。”钱七七一旁笑着介绍:“今日见了是不是该道声谢?”
一片稚嫩的致谢声中,钱多多满眼倾佩的看向崔晟:“四郎哥哥可以教我做吗?我学会了就可以帮南方阿兄和阿姊们赚钱了。”
一时孩童们又都围到崔晟身旁,满眼倾佩的看向他。崔晟最喜欢木工,却从未享受过如此瞩目,他欢喜的随手拿起火堆旁的竹筒道:“自然,光是这竹筒我便可教你做出数十种杂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