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润过喉咙,胡恋感到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劫后余生的眼泪布满整张脸,她抱紧梁月胳膊,整个人都在颤抖。
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
梁月注意着卫生间的动向,再次尝试扶起她,“快走,快!”
两人相互抵着胳膊借力,趔趄站了起来,没走出两步,胡永江已经叫嚣着从卫生间出来了,他一把揪住胡恋的衣领,将人拖拽回去。
梁月扑上去撕扯他,反被扼住胳膊,她被拽得东倒西歪站不稳,最后被狠狠掼向窗台。
倒过去的瞬间,手臂扫到一旁的柜子,杯盏物件被掀翻,噼里啪啦砸了一地脆响,梁月也摔在冰凉的地上。
她蜷住身体,伸手按向左侧的肩膀,剧烈的疼痛使她浸满冷汗,顺着鬓角黏在脸颊。
视线开始变得昏聩,所有东西都变了形,梁月硬撑着跪在地上,她推开窗,大声呼喊,“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声音被风雪撞得稀碎,一切都是徒劳。
胡恋节节败退,被胡永江扇了一巴掌后彻底不再挣扎,她躺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他妈的。”胡永江粗喘,“两个婊子。”
他眼睛红得像要沁出血来,再次坐在胡恋身上,捏住她下巴咒骂,“跟你妈一样贱!呸!”
他看向梁月,“老子待会儿再收拾你。”
“爸,”胡恋低声喊,她表现出乖顺的模样,“我有话要跟你说。”
胡永江露出狞笑,他根本就不把女人放在眼里,自然也毫无防备。
低下头的瞬间,胡恋一口咬住他耳朵,死死搂住他脖子不松手。
梁月忍痛站起来,捞过一旁的椅子,用力砸向他肩膀。
胡恋松口。
胡永江歪倒在地,他气疯了,整个人已经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捞起一片玻璃碎块便扑向梁月。
梁月退无可退。紧要关头,胡恋死死抱住了胡永江的腿。
“快走,快走!”她嘶吼着出声,用自身重量压住不停翻腾的胡永江。
梁月被吓得浑身发软,喉咙里不停发出咕噜声,脑袋好像不能再思考,但生理上的反应尤为突出。她趁机绕过胡永江的攻击范围,捞起沙发上一条紫色的围巾。
她在刹那间变得极其冷静,走到胡永江身后,将围巾缠在他脖子上;她同样也极其疯狂,只知道用力,拼命的用力。
场面很混乱,梁月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胡永江在不停地挣扎,她几次脱手,接着胡恋也加入进来。
胡永江躺在地上,梁月在他左侧,胡恋在他右侧,两人一人拽围巾一头,勒紧他脖颈,用脚掌踩住他臂膀,把所有的力量都推挤在他身上。
一切都安静下来。
梁月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她惊恐发现,她们现在的姿势就像一个十字架。
两个女人把一个男人钉死在十字架上。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她模糊听见了教堂的钟声,心脏变得又薄又轻,仿佛一吹就破,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好像很恢宏。
下一秒,她知道了这种感受的由来。
死亡。
死亡是恢宏的。
梁月沉浸在这种恢宏当中,直到听见一声咒骂,指尖一软,她脱力躺着,大汗淋漓地粗喘。
第88章
理智在顷刻间回笼, 梁月抹了一把汗,她撑坐起来,看见胡永江双手扣着脖颈, 脸色煞白, 好像还有人在死死勒住他,而他随时都有可能会死去。
说不怕是假的,梁月浑身无力,本能地顺着安慰声看过去。
卢强把胡恋搂在怀里, 不断抚摸她颤栗的身体, “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他吻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 给她爱抚和安慰。
周遭声响尽数消失,眼底的色彩反倒愈发浓烈鲜亮。惨白的脸,漆黑的眼睛,殷红的唇,白色的牙齿。
人好像被分割开来, 梁月突然觉得恶心反胃,她呕了一下,摇摇晃晃站起来,贴墙靠着。
地上的胡永江突然不再挣扎了,掐住脖子的手松开,像睡着了一样。
安静得太突然, 三人都噤了声,面面相觑。
卢强最先反应过来,他松开胡恋,猛地扑过去, 骑在胡永江身上开始做心肺复苏,一下又一下。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只有剧烈的喘息声。
梁月从来不知道人的胸膛可以有如此的韧性,深深压下去,再又倔强回弹。
胡恋坐在一旁流眼泪,一直在喊“爸”。
不知过了多久,满头大汗的卢强突然泄力站了起来,他叉着腰在屋子里踱步,喘息如牛,不停咒骂。
“操!操!真他妈是疯子!都是疯子!该死!都该死!”他踢了一脚,椅子瞬间掀翻在地。
忽然,他一把提起胡恋,将人推进卫生间,然后转头看向梁月。梁月心头一紧,摸不准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本能反应就是恐惧,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再也没办法逃走。
卢强一步一步逼近,盯着梁月。
梁月咬牙回视,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墙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抖索,却无法控制。
下一秒,她也被猛地推进了卫生间。
卢强拧开水,打湿毛巾后便一股脑的往胡恋脸上、手上擦,接着是梁月。
他的行为匪夷所思。期间,还一直在喝骂:“疯女人,两个疯女人!干!”
卢强力道越来越重,摩擦得皮肤发痛,梁月和胡恋都没吱声,她们两人瑟缩站在一起,像两只被雨打湿的鸟雀,怯怯不敢抬头。
“滚!”卢强把毛巾扔进水池,用力推搡两人,“滚蛋!都给我滚蛋!”
他动作十分急切,十分厌恶,粗鲁至极。
胡恋一直回头掉眼泪,他就按住她的头,使劲儿将人往外推,他和梁月对视,“带她走,快!”
门被重重关上,兜头而来的寒风吹得人牙齿打颤。
“梁月姐,怎么会这样?”胡恋不停呜咽,“怎么办?”
梁月握紧她的手,“去我家。”
她是一个很容易就接受现实的人,事情已经这样了,逃避没用。心底的恐惧慢慢散去,随之而来的便是绝望,真正的绝望。
梁月知道,这一次,她再也不会翻身了,忍耐没用,哭天抢地更没用。
心脏像结了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梁月拉着胡恋,不知不觉就跑了起来,脚下的雪咕叽咕叽做响,留下深深地印迹,但那些痕迹很快就会被覆盖住。
胡恋猛地顿住脚步,死活都不走,她脸上的眼泪被风一吹,凝出几道白痕,白痕下是发红的皮肤。
她挣开梁月的手,“我不走,我要去找卢强。”
说完,便闷头折返。
梁月愣在原地,浑身发僵。所有的一切都在失控,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做什么,本能便是逃离。
她慌里慌张往前跑,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狠狠摔在地上,掌心蹭出红痕。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梁月爬起来,疯了一样的往回跑,寒风灌进肺腑,尖锐的疼顺着气管扎下去,每喘一口气都像吞了碎冰。
越靠近,心跳得越快。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
雪下了三天三夜才停。
一辆车急停在巷口,溅起的雪沫簌簌乱飞。
沈异背影浸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孤挺又沉静,他走得快,也稳,积雪被踩得严实、冷硬。
小伍掐烟迎上去,“沈队?”
沈异抬手,示意别说话,他捞起警戒线进屋,环视一圈后才走出来。
小伍局促站在一旁,捏紧拳头,神色憔悴。
沈异开口,嗓音嘶哑,“说吧。”
“痕检员和法医都已经来过了,一致判定发生了激烈的搏斗,现场脚印被清理过,不确定到底有几个人,但至少两个,因为发现了两个人的血液样本,一个是住户胡永江,一个是……梁月。”
小伍低下头,快速眨眼,“目前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人报警。”
沈异笔直立在一旁,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他垂着眼,眉头却挑起来,语调平淡却带了一股自虐式的执拗,势要得到一个答案,“你认为是一具尸体,还是两具?”
小伍愣了一下,“应该、应该是一具。”
“谁?”沈异照旧不抬眼,嘴角开始抽搐。
小伍深吸气,“现场女、女性血迹更多,所以……”
沈异僵直的身形晃了晃,他莫名开始咳嗽,捂着胸口倒向一旁的墙壁。
“沈队!”小伍慌忙将人扶住,“沈队,是我的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沈异就像没听到,眼神麻木却又出奇地亮,他仰头看着天,表情痛苦到极致,捏紧拳头不停地往胸口上狠砸。
“沈队,你别吓我。”
小伍制止不了,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他哭起来,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流,“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跟踪她。沈队,你要打就打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