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这真是一个感情用事的警察。
沈异临走前,雨已经停了,几缕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温度缓缓上升。
他站起身来,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拉完才惊觉这样的行为好像有点越界,尴尬说:“晒点太阳好。”
梁月一半的身体沐浴在春光里,另外一半还陷在沉重里。
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沈警官如果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尽管来找我。”
“尽管来找我”几个字,梁月说的极慢,极认真,她有意想要这个警察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姜柏。
沈异点了下头,然后快步离开。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前面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猥琐笑着什么,笑完又接着意犹未尽的讨论。
他的直觉又敏锐了起来,刻意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跟在后头,听了个大概。
其中有个男人看着一脸斯文,知识分子的模样,说的话却令人大跌眼镜。
沈异听他说,“那女人虽然漂亮,可要让你娶回家你要吗?”
其他人顿时哄然大笑,背着手摇起头来,嘴里咂出不屑。
知识分子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继续扬声说:“那女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她滥、交。”
这话说的十分肯定,旁边的人张大嘴巴,“真的?”
“当然,她还有精神病,我上次看见她在小区门口淋雨。”
沈异赶在那伙人发出声音前,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用肩膀撞了那人一个趔趄。
谈话戛然而止。
沈异朝他抱歉一笑,但这笑并不真诚。敛住唇角,他一言不发,冷睨一圈后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车子就停在小区门口,沈异走到车窗旁,指尖刚触到车门把手,眼睛便眯了起来。
一道人影映在车窗玻璃上,一闪而过。沈异突然想到那片湿地。
扭头去看,是那个男人,那个叫……姜柏的男人。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双手插在兜里,正快速掠过人群,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异凭本能跟上去,他刻意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直到姜柏的速度越来越快,闪身进了一旁的农贸市场,他才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
农贸市场无比纷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搅和在一起扑面而来。
姜柏灵活钻进人群里,他脚步飞快,有几分仓皇逃窜意味,却又有闲情逸致停下来,凑到摊贩跟前交流几句。
这让沈异很疑惑,他向来谨慎,自诩是个合格的跟踪者。
但姜柏的行为……难不成是发现了他。
沈异缓和了脚步,在一家水果店门口驻足,他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在掌心掂了掂。老板扬声说:“糖心的,7块钱一斤。”
沈异笑笑,放下的瞬间,姜柏也转身拐进了一条巷道。
他微微驼着背,伸出一只手捞起帽子盖在头上,步子不停,踩在雨后的水泥地上,啧啧作响。
巷子深长,行人寥寥。沈异不敢跟得太紧,他侧身避让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眼尾瞧见姜柏进了一家名为星空的网吧。
沈异骤然松了一口气,但脚步却并未停下,甚至越来越快。靠着停放在路上的一辆三轮车,他敏捷闪进右手边墙角。
后背靠在潮湿的墙面上,沈异呼吸平缓,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咬在嘴里,眼睛盯着一米开外的另一面墙壁,在心头默数。
1、2……7……
突然,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落入耳中。沈异颓散靠着,脑袋偏向路口,他静静等着,直到那抹孔雀蓝的身影猛地顿住,才缓缓开口,“有事吗?梁小姐。”
梁月微微垂着头,怔愣了几秒,才迟疑看来。她面容平静,丝毫没有被抓包后的慌乱,那双眼睛甚至带着几分惊讶。
像在辨认他是谁,也像是在说:你怎么在这儿。
沈异取下烟,打横把玩着,他一瞬不眨地凝视眼前女人。
冷静、凛然。
他为自己先前放松警惕而感到懊恼。这女人真的不一般,居然敢跟踪警察。
见她不说话,沈异冷嗤了一声,“梁小姐?”
梁月整理好表情,又回到了那副清淡模样,她泰然回视。
方才沈异离开以后,屋子里的光令她感到不适,她在拉窗帘的时候,看见他刻意提快步子去撞前面的男人。
这让她感到疑惑。
梁月鬼使神差地追下去,结果却发现他在跟踪姜柏,她便也跟了上来。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发现自己的,不过也没所谓了。
沈异耐心告急,他一个刑警被一个女人跟踪,说出去都要被人笑话。
身体离开墙壁,他收起闲散劲头,彻底冷了脸,逼问:“为什么跟踪我?”
梁月并未被这股气势吓到,她低下头,手伸进衣兜里翻找,然后掏出一个打火机。
那是一只银灰色的打火机,磨砂质感,上面绘制有图案。
小巧精致地躺在梁月手心。
沈异微微皱眉,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
雨水将世界浸成深灰色调,而沈异的眼睛却被冲刷得尤为清澈透亮。
与之相反的是梁月,她的眼睛看起来很沉郁,她冷白的肤色近乎透明,使得她的睫毛看起来格外黝黑,嘴唇也格外嫣红。
她垂眼看着手心,并不说话。
沈异问:“怎么了?”
梁月说:“你的打火机落在我家了。”
“我没有这样的打火机。”沈异语气沉沉,“你弄错了。”
梁月眉头慢慢蹙起来,她摇头,“没有弄错,就是你的。”
沈异看她那痴痴的样子,突然就卸下了防备,他深吸一口气,“你就这么肯定?”
梁月点点头,表情很是执拗。
沈异突然笑了一下,他一边盯着打火机上的图案看,一边问梁月,“就为了这个,你跟踪我?”
梁月怔了怔,像是默认了这个说法,手往前递,“还你。”
沈异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过这只并不属于自己的打火机,巷道里突然就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夹杂着叫骂,一路席卷而来。
他越过梁月去看究竟,只见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拿着一把菜刀在追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
胖的那个跑得气喘吁吁,菜刀高高举起,几次想往前掷,却又因瘦子突然拉开距离而不得不放弃。
沈异眼神一凛,立马就追了上去,他怒喝一声,指着胖子,“把刀放下!”
两人追得难舍难分,即使听见了,也不当回事儿,反而出了巷子,往人更多的市场跑去。
沈异追出去,看见两人正围着一个猪肉摊对峙。猪肉摊的老板被吓得不轻,畏手畏脚缩在一边,没什么底气的劝和。
胖子满脸通红,猛地将菜刀砍在案板上,刀口锋利,深陷进木头,拔也拔不出来。
人群起哄,理智跟着崩溃,胖子捞起一旁的匕首,大叫着冲向瘦子。
沈异及时出手,反剪住胖子的双手,将人压制在肉摊上。胖子急促喘息,眼眶充血,乍一眼看去,真跟肉摊上的肉没什么区别。
梁月站在人群中,看见他将胖子手里的匕首卸了下来,他低斥道:“老实点!警察。”
胖子眼珠子转了转,没再反抗。
“警官,我错了,你松松手,我快呼吸不了了。”胖子断断续续说完这段话,脸色已经憋得发紫。
见他老实,沈异松了手,退开两步掏出了手机,号码刚拨出去,胖子突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嘶吼,接着就撞进人群里。
他径直冲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周围人好似被惊到的鸟,瞬间扑棱着翅膀四散开。
梁月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那吓傻了的妇女,将人挡在身后,她眼眸一凛,带着一种冷幽幽的压迫感,直直盯着眼前愤怒不已的男人。
看到这一幕,沈异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凝固了,可眼眶却燃烧起来,他扑出去的瞬间,胖子也举起了手……
有脚步靠近,步伐沉重又急促,溅起的泥泞充满腥味。
小五将躺在地上的胖子拷了起来,扯着人往外走。
梁月跪坐在湿漉漉地上,脑袋低垂,头发遮挡着她的脸颊,让人完全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她不喊不叫,也不哭。
沈异无法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受伤,扣着她肩膀摇了摇,“梁月?”
梁月慢慢抬起头来,她脸色通红,眼神麻木,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沈异喉间微动,双手不自觉的加重力道,他眼睛盯在她脸上,身上,一处不落地检查。
“你哪里受伤了?梁月?”
梁月仍旧不言语,就连呼吸也是轻的,可她的眼睛却蒙上了一层水光,迷蒙到像陷入了另一个时空。
她恍恍惚惚的模样实在是令人不安。
沈异想到什么,拨开缠绕在她脖颈上的头发,看见了一条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