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短促。
当天,梁月疯了似的打扫卫生,她蹲在地上,把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反光才罢休。她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上班前,甚至欣然自得涂上了口红,她对着镜子抿唇,觉得镜子里的女人好陌生。
她分明记得自己才十几岁,还是一个小女孩,怎么忽然间就……
梁月把房子锁了,夜里下班后也没回去,她在游泳馆里待着。这天晚上又碰见了那对情侣,女孩儿已经不怕水了,同男孩儿一起在泳池里嬉戏。
她一直待到天亮,又在外面度过了白天,然后接着去上班。
梁月手机一直关着机,所以并不知道除了张碧霞以外,还有一个人也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晚上十一点,梁月正在补货,突然就听见一声“欢迎光临”。紧跟着,搭班同事的声音响起,“阿姨,你要买什么?”
“我找人。”
梁月浑身一震,转头的瞬间,对上张碧霞的眼睛,她正在得意的笑。
那是一种对所属物品牢牢掌控的得意。
便利店门外。
梁月第一次毫不避讳地当着张碧霞的面点了一支烟,她靠在墙上,低头慢慢抽。
张碧霞的呼吸声很明显,短促吸一声,再吐出长长一口恶气,那模样确实是恨铁不成钢。
“你跟前面那个生不了孩子估计就是抽烟抽的!”
梁月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接连不断的叹气。
张碧霞忿忿说:“要是生了孩子,宋怀义至于天天喝酒吗?不喝酒哪能打你?能摔死?”
她拽了拽梁月袖子,咬牙切齿地,“你听见我说的了吗?把烟戒了!这一次要还生不出孩子,你还得挨打!”
梁月倏地抬起眼,瞳孔黑得令人心惊,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在张碧霞脸上。
张碧霞扭开头咳嗽,往梁月身上招呼了一巴掌,“让你戒了!”
梁月笑了一声,继续刺激她,“你前面那个也打你吧?因为你生不出儿子?”
张碧霞愣住了,她不可置信一般睁大双眼,她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令人伤心的话。
她感觉受到了挑衅。
愤怒之下,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梁月脸上。
梁月歪着头,嘴角的血腥味像是引子,勾起无数的回忆,她一半的脸隐在黑暗里,叫人看不出神色。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张碧霞开始抽泣,她一手捂在心口,“我是你妈,我当牛做马地为了这个家……”
梁月突兀的笑声令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张碧霞吸吸鼻子,觉着这个女儿怕不是疯了,一把抓住她头发将人从黑暗中扯了出来。
梁月一侧脸颊上印着指印,她在笑,又像是在哭,疯癫痴狂一般仰头看着顶上的灯光。
灯光下的那双眼睛像盛了一片汪洋,冷白月光下的汪洋。
美丽又汹涌。
突然,那笑没了,她低下头,平静如水地问:“你觉得我们两个谁更抗打?”
梁月歪了歪头,透露出几分纯真,好似真的好奇这个问题,要求一个答案。
张碧霞彻底愣住了,大惊失色地退了一步。
她的表情让梁月觉得痛快,痛快到浑身酥麻,生理上的愉悦使得她脸颊绯红,眼睛亮得出奇,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她用舌尖舔干净嘴角的血,笑说:“那房子我不会卖。”
张碧霞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恨意,她拿梁月当仇人一般,好像是因为有了梁月,所以才造就了她眼下的痛苦。好像是因为有了梁月,才导致她住不了新房子。
她中气十足地说:“必须卖!你不卖的话我就天天来你上班的地方闹。”
她再退后一步,指着梁月,强调,“我天天来。”
这挑衅让梁月忽然就冷静下来,她细细端详张碧霞脸上的纹路,她已经有了老态,眼睛浮肿,身体不如以前灵活,就连打她时的力道都远不如从前。
这对手太弱,梁月觉得没意思。她假意妥协,问:“中介什么时候带人来看房子?”
这突然的转变令张碧霞生疑,可新房子的诱惑力太大,她对自己的手段也有充分的自信。
她说:“明天就来。”
梁月说:“你回去吧。”
张碧霞起初不肯走,僵持一会儿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梁月回到便利店,脱下工作服交给搭班的同事,她什么也没说,背起包就要离开。
同事突然开口,“加个联系方式吧。”
梁月不解,她知晓自己现在的狼狈样子,微微低下头问:“还有什么事吗?”
同事说:“工资,我帮你跟老板要。”
梁月抬眼看她,她有一个小梨涡,甜甜的。
手机递了过来。
梁月快速眨了眨眼,同样拿出了手机。
“谢谢。”她轻声说。
梁月是在回家后才发现那通电话的,一个陌生号码。
也许是姜柏,他离开前告诉过她,他会打来电话。
月光冷然,梁月站在窗边,一颗心狂跳,她眼眶早已湿润,颤着手指回拨过去。
“嘟……嘟……嘟……”
她等待着。
终于……
男人的声音响起,“梁月。”
这声音混着风声,梁月怔了一下,拭去眼泪,“沈警官。”
沈异像是一直在等着她的电话,长长的“嗯”了一声,“你说。”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好。”
第26章
沈异接到梁月这通电话时, 正在高速路上的休息区抽烟。他到临市出差,刚办完事儿,本可以第二天再走的, 但归心似箭。
说来也怪, 那条高速路他走过许多次,从没发现有个叫“月渚”的休息区。他并不困,也不累,但还是把车子开进了休息区, 站在车旁抽烟。
夜晚空寂, 勾得人情绪也淡淡的。“月渚”两个字在灰暗中闪着白光,有种淡淡的诗意美。沈异眼睛盯住那个“月”字,下一秒, 就接到了梁月的电话。
他赶回去,把车停在映春小区的门口,就那么蜷缩在驾驶座上睡了几个小时。
六点不到沈异就醒了,他下车活动筋骨,顺道吃了早饭。他跟个街溜子似的, 几乎把每个摊位都逛了遍,并且乐此不疲。
他在脑海中想象此刻走过的路,停留过的瞬间,或许正是梁月走过的,停留过的。
再回到车旁时,沈异手上多了一袋苹果, 以及一束花。
花不是随便买的,太直白太热烈的不行,过于清淡的也不行。正当卖花的姑娘耐心告罄时,沈异抬手一指, “那是什么?”
姑娘扭头去看,“哦,那是天堂鸟。”
“天堂鸟。”沈异喃喃重复,目光落在那深绿色的花萼上。花萼裹得紧实,最顶端的橙红花瓣还蜷缩着,像收拢在一起的翅膀。
“就这个吧。”沈异说。
时间还早,以他对梁月的浅显了解,她一定还在睡觉。沈异不想打扰她,回了队里一趟交代事情,这才又驾车返回映春。
这时早高峰已经过了,何况还是工作日,巷子里人流寥寥。
沈异打包了一份面食,提上苹果,抱起花,快步进入小区,往梁月所在的单元楼走去。
很快,他就敲响了301的门。
梁月听见那敲门声的时候,刚从卧室里出来,她冰敷了脸颊,瞧着没那么红了,但仍然可以看出指印来,索性就披散着头发,用来遮挡。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可总有意外。她打开门的瞬间,风也灌进来,头发被吹得飞扬,露出整张脸。
入眼是花,花后面是男人的胸膛,视线往上,是他蹙起的眉头。
梁月后知后觉地理了理头发,没说话,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她头微微垂着。
从沈异的角度看过去,她愈发单薄了,明明才几天没见,怎么会这样。
方才还雀跃着的心此刻沉沉往下坠,他跨进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色逐渐难看起来,甚至有些苍白,尽显熬夜过后的疲态。
梁月走到那套孔雀蓝的沙发旁,眼睛看向他,“怎么了?”
她以为他会跟上来。
沈异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提着东西走过去,将苹果和早餐放在茶几上。
四目相对。
沈异把花塞进梁月怀里,牛皮纸噌在她胸前衣襟上,沉沉一声。他眼眸也是沉沉的,转瞬却又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隐忍。
他的手抬了起来,犹犹豫豫拨开梁月脸颊旁的头发,就在要更进一步抚上那红痕时,梁月躲闪了一下,顺势低下头去闻怀里的花。
“植物的味道。”梁月说。
她自然而然地弯腰把花放在茶几上,接着抬脚往厨房走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头的水,随着脚步晃荡出柔光。
梁月坐下,开始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