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只要一点点的关心就好。”
沈异觉得嘴唇干涸。
秦雨这姑娘每一句话都在示弱,可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儿磨刀石,专门磨他的硬脾气。
坚硬锋利的一把刀被她套上一个软乎乎的外壳。
沈异被架的骑虎难下,怎么说都里外不是人,他吐一口长气,忽地笑了,“秦小姐,你很好,可我不能不懂事儿,拖累了你我可过意不去。”
沈异有意将气氛变得欢快一些,就连声音也清朗不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阶段没考虑成家这件事儿,今天来相亲主要是因为家里人的原因,我以为你也是,不然好端端一姑娘怎么会想着找刑警呢,以后会受委屈的。”
秦雨听完就低着头。
沈异看见她眼尾红了一点,鼻翼有小小的翕动。他抬手扣了扣桌子,“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做朋友,正好想买点理财,得要麻烦你了。”
沈异将手机递了过去,秦雨终于露出了点笑意,慢吞吞地加了个联系方式,她声音小了不少,“那……我有事的话可以找你帮忙吗?”
“当然。”沈异松了一口气,“我是警察,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
秦雨点点头,“那……”
“你先走吧。”沈异挺直了背,他看一眼手机,压低声音说:“抱歉不能送你,临时有个任务。”
秦雨闻言立马就站了起来,她也刻意压低声音说:“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注意安全。”
沈异点点头,目送着人走远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眼角余光全用来打量窗户边那个女人。
一身老气横秋的打扮偏偏配了一张清丽的脸,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但更奇怪的是她的行为动作。
那女人点了两份牛排。打眼望去,瓷白盘子里尽是血水。她吃相不雅,像饿了几天的人,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硬塞,看不出一点对食物的享受,更像是痛苦的折磨。
沈异越发觉得可疑,正要给小伍发信息,就瞄到那女人放下刀叉,右手伸进了衣兜里,他直觉不妙,条件反射地起身,右脚都已经迈了出去,才看到女人手上拿着的是一盒烟。
她旁若无人的点燃,垂头伏在桌面上吞云吐雾,看不见神色。
沈异愣了一下,又坐回椅子上。
视线里很快就出现了神情慌张的服务员,毕恭毕敬地跟那女人说着什么。
沈异没听见,只看见那女人身形晃了一下,像打瞌睡要倒下去似的。
服务员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往后一仰,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急急吸了两口才碾灭在没吃完的牛排上。
服务员的身影离开,沈异端起果汁又放下,他再次看过去,恰好和那女人视线相撞。
又或许……根本就没有相撞。
那女人嘴角周围尽是殷红的血水,凝结在白皙的皮肤上,乍一眼看过去,很是瘆人。
像刚啃食了生肉的动物一样,她望过来的眼神有着餍足后的麻木,还带着一点对万事万物的冷漠。
沈异眸心一缩,后知后觉这女人没看自己。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入眼是一台老式的挂钟。
叮咚一声,时针指到三。
沈异猛地回头,发现那女人已经不见了,餐厅的大门刚被关上,还在轻轻晃荡。
正午三点,春日变盛夏。沈异出门时一脑门儿的汗,他站在餐厅门口,长长一条路上,左右都没有瞧见那女人的身影,正一脸不耐,忽然看见一抹孔雀蓝。
沈异冲进所里的时候差点撞上了老孙,老孙本就瘦小,踉踉跄跄的往后倒,被他一把扣住腰搂了回来。
小伍瞪大双眼,揶揄道:“哟,英雄救美呢?”
老孙红了脸。
沈异睨他一眼警告,站直拍了拍衣服,走到小伍身后的办公桌上倚着。
那女人就在他斜前方坐着,脊背挺直,丝毫不见紧张。
很快,老孙就带着她进了审讯室。
“她是来报警的吗?”沈异问。
“谁呀?”小伍一脸天真。
沈异抬手指了下,“那个女人。”
“哦,”小伍翻着资料,“宋怀义的老婆,这女人可算是出现了。”
沈异跟着要进去,被小伍一把拉住,他悄声说:“这女人奇怪吧?按理说,咱们也是学过心理学的,洞察人心是我们的强项啊。”
小伍神色凝重,“可这女人太邪门儿了,冷漠的哪里像是刚死了老公。”
“她这心理素质一般人可比不了。”
沈异推开他,快步朝审讯室走去,临近了才放慢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的瞬间……呼吸一滞。
里面没人。
老孙将人带进了调解室,刚说完“节哀顺变”四个字,就看见沈异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
“出去。”沈异朝老孙扬了扬手。
老孙看情况不对,也没多问,放下资料就走了,想着找小伍问问。
他回头带门时,看见一脸凌厉的沈队,像是要吃人一样。
沈异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紧盯眼前的女人几秒,随后拿起一张纸,问:“梁月是吧?”
梁月“嗯”了一声。
沈异继续说:“今年30岁,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梁月继续“嗯”了一声。
沈异放下纸,说:“你老公摔死了。”他紧盯她垂下的眼眸,“死状惨烈,花盆都戳肺里了,一肚子的泥。”
梁月倏然抬起头来,与眼前的警察对视,无比冷情地又“嗯”了一声。
她眼眸平静,静到像一潭被罩起来的死水,投不进任何东西。
沈异见过太多嫌犯,打心底里瞧不起他们。眼前女人的态度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挑衅。
他冷哼,“你们感情不好?”
梁月说了句“是”。
“宋怀义比你大12岁,也没什么钱,如果不是因为爱,你会嫁给他?”
梁月张了张嘴,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我今天刚出差回来。”
“所以呢?你就没嫌疑了吗?”沈异倾身质问,离她更近了一点,近到甚至可以看见她嘴角没擦干净的一点血红污渍。
他视线轻抬,再次对上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手机给我。”
梁月平静回视他,将手机从衣兜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开口说:“我想要一杯热水,谢谢。”
沈异拿起手机走了出去,他递给老孙,“仔细检查一下,该恢复的记录赶快恢复。”
扭头又对小伍说:“给她倒一杯热水。”
“这么热的天儿还喝热水呢。”小伍骂骂咧咧的从柜子里抽出一个一次性纸杯,一边接水一边自我反省,“咱们有时候也不能太过于绝对,太过于自我,谁说死了人就一定得伤心,是吧沈队?”
小伍说的在理,但不适用于里面那个女人。
沈异能很明显的感觉出来,那个女人并不是吓蒙了,也不是强装镇定,更不是刻意掩藏悲伤。
她是真的漠然。
对丈夫的死的漠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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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个小时后,老孙将手机递给沈异,拧眉道:“梁月这人真是奇怪,手机里什么都没有,联系人一共7个,除了她家人外,剩余的两人应该是公司的同事,除了说一些花店的事外,平时从不闲聊。”
“她跟家里人的关系也淡薄,从两年前到现在为止一共就几十条信息,基本是让她买什么东西带回去。”
沈异接过手机看了看。这支手机是好几年前的老款式,在智能手机更新换代这么快的时代,手机外观竟然保存的如此之好,怎么说也有八成新。
看来这女人很少使用通讯工具。
小伍在这时候凑过来说:“咱们也别疑神疑鬼了,法医已经鉴定过了,而且梁月有充分不在场的证据,她顶多就是性格有点古怪,这世界上有古怪的人并不奇怪。”
“咱们不能因为别人古怪,就奇怪别人为什么古怪。”
沈异摁亮手机屏幕,是原始屏保,他打开相册,大多是一些花卉图片,正要退出,屏幕下方出现一团黑,沈异往上一滑,是一盆黑色的郁金香。
真是少见的颜色,就跟她这个人一样少见的古怪。
老孙拿着法医开具的死亡证明往调解室走,被沈异叫住,“你干嘛呢?”
“我给她办理手续。”老孙说。
沈异没说话,将手机递过去后坐回了椅子上。
半个小时后,他听到老孙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也越发清晰。
没几秒,视线里就出现了那个女人,她依旧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的走出了警局的大门。
沈异往后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笔瞎转,小伍突然转过身来说:“沈队,这梁月好漂亮的。”
“就是穿衣打扮有点……”
沈异收回思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来小鱼最近管的不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