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渍凝在指节, 带着未干的黏腻，指尖一动便牵扯出细碎的滞感，让人觉得不舒服。
安颜脸上又呈现出那种标准化的微笑，“那就麻烦先生了。”
她一手将键盘竖在垃圾桶上方, 一手拎过一张维修卡片，照上面的电话拨了过去。交代完后，键盘上的咖啡也流得差不多了，又重新回到桌面。
“我去趟卫生间。”安颜很快离开。
沈异回到休息区坐下，看似无聊的环顾四周，实则仍在暗暗观察，大厅里一共三个摄像头，他还注意到不远处另一个员工目光不时扫向他这边，像是在监视。
他看了看手机，佯装不耐烦地站起身，倚在门口抽烟。不多时就看见一个瘦瘦高高，身穿黑色工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瞬，而后平静移开。
沈异灭掉烟，率先朝里走。前台小姐已经回来了，正拿着湿纸巾在擦拭键盘上的污渍。
沈异似笑非笑地走过去，同先前一样倚在前台，他俯身，朝前台小姐的下半身看，夸赞说：“这裙子很适合你。”
前台小姐抿着唇笑，耳朵红了，但没抬头。
沈异说：“放心，你们店长不会找你麻烦的，这电脑要是真坏了，哥哥替你赔。”
“谢谢先生。”前台小姐抬起头，笑意更浓。
“别客气。”
余光扫到一抹暗色，沈异回头，“这不来了，看看吧。”
维修人员走进前台，将一个黑色箱子往桌上一搁，便开始操作。
沈异继续跟前台小姐调笑，五分钟后，他发现维修人员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就是键盘得换了。”
“小事儿，换个键盘要不了多少钱。”沈异冲前台小姐笑笑，“你别担心。”
又过了十分钟，维修人员起身，擦了擦手道：“键盘有399的，也有599的，要哪一个？”
沈异头也未抬，只淡淡丢出一句，“要贵的。”
付款后，维修人员麻利拆开新键盘的包装，对准接口一插，指示灯瞬间闪烁了两下，“没问题了，功能都正常。”
他快速合上箱子，走出了店门。
与此同时，安颜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目光扫过前台小姐，接着看向沈异，“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
“客气，应该的。”
他不甚在意地看了看时间，内心有些焦灼，担心梁月在里面的情况。
好在梁月很快就出来了，她面色如常，自然而然地挽上他胳膊。
“怎么样？”
“挺好，按得很舒服。”梁月语气平淡，配合着演戏。
两人往外走，安颜笑着送客，推开门说：“满意就好，欢迎下次光临。”
阳光照射在玻璃门上，反射出的光线格外刺眼，晃得人眼睛不适，地上的影子又短又浓，贴在脚边，像一团墨。
梁月有预感，身旁的男人已经不再需要她了。
果然，车后排已经坐了一个男人，他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听见开门声后，便头也不太抬地说：“电脑系统有问题，表面上是一个公开的，干净的美容业务界面，记录了大量真实的普通客户数据，但有一个隐藏的登录界面，我已经提取了内存数据。”
沈异眉头深拧，系上安全带后，问梁月：“怎么样？里面没什么问题吧？”
梁月不敢下定论，犹豫道：“我……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但也许有疏忽呢。”
“我看看你脖子。”沈异倾身，伸手拨她头发。
后颈处漫上一片滚烫。
“怎么样？”梁月问。
“没事儿，跟之前一样。”
沈异收回手，接了一个电话，是小陈打来的，说是江梅已经到达南山市，并且跟着那女人进了一个叫“江合”的高档小区里。
“随时跟江梅保持联系，一旦有异常，就立刻行动。”沈异刚交代完就又有电话进来。
车辆慢慢滑出去，他安静听完后，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
后座的男人忽然抬起头，“小伍这么快？”
沈异笑意更浓，他看向梁月，目光停驻几秒，才念念不舍似的离开。
梁月觉得他在无声地向她分享喜悦，她感受到了他的兴奋与尘埃落定的松快。
他变得意气风发。
人影匆匆，车流滚滚，街边高楼飞速从视线中掠过，风卷着几片树叶擦过玻璃，转瞬便被吞没，他的侧脸贴在一片模糊中，显得愈发清晰起来。
他再次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一瞬间，车窗外正好是一棵绿意盎然的树，他眉眼洇在其间，黑沉沉的。
梁月忽然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思绪慢慢回到过去……
过去办案，沈异遇到过不少这种情况，看似走投无路，咬牙再闯闯，忽然就柳暗花明。
安颜曾有海外生活的经历，她名下一直存续的海外账户也因此比较容易被追踪到。
小伍查到这个账户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大笔的资金流入，汇款方是一家科技公司，而这家科技公司的老板，同时也是月宴的老板之一。
与此同时，安颜的账户每个月也会固定向一个匿名账户汇款，目前已经查到了中转账户，只差临门一脚。一旦证实收款人是王志勇，立刻就可以实施抓捕。
之前的怀疑逐渐被证实。
王志勇负责物色女人，做第一次筛选，留下编号给美容院。美容院再做第二次筛选。
然而，沈异仍有几个关键问题还没想通：这些女人是如何被诱使独自前往月宴的？此外，以王志勇的筛选频率来看，应该有大量的女人被打上标记，为什么不报警呢？她们去月宴后都遭受了什么？安全离开后，又为什么会被杀害？
或许江梅能解答第一个问题，剩下的那些……
眼下案子取得进展固然值得高兴，但最令沈异舒心的是，梁月再也不用参与其中了。
愧疚是炼狱，他日日夜夜都身处在其中，后悔因为一时冲动，自私地将她留在身边，让她接触王志勇，陷在危险中。
他真不是男人。
可如果再来一次，他恐怕还是要这样做，因为他没办法理智，没办法无私，他渴望在她身边，即使她不要他好过，即使她对他说那些绝情的话，也好过让他一个人。
他不想一个人。
车子停在警局门口，后座的技术人员很快就下去了。
再次出发，是去往映春。
梁月一直安静着。当车辆停在巷口时，太阳像熟透了似的，变成金红。
一片叶子从空中摇曳而下，是浅浅是黄色。
梁月低头解安全带。沈异眼神早早等在一旁，只听“哒”的一声，两人目光相接。
“想家了吧，回去可以好好休息了。”沈异说。
“是，好几天都没睡好。”梁月淡淡回。
沉默片刻，她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扭身推门，沈异没拦，只是紧紧跟随她的身影。
车门关上，梁月回身，弯腰看向车里的男人，“接下来你很忙吧？”
沈异点点头。
“又是好几天不见人。”梁月笑笑，“干你们这一行的确实辛苦。”
沈异觉得梁月有些奇怪，反复咀嚼这段话，他说：“你等我回来。”
梁月忽然发现自己的气息有些凌乱，她瞥一眼路边的商店，好像被吸引了目光，然后说：“你送我的那条裙子落在四元旅社了。”
“没关系，再买就是了。”
梁月点点头，“那我走了。”
她直起腰，却没有马上离开，停顿了几秒，才转身朝小区走去。
来往行人是一片流动的虚影，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后那辆车上，她的双腿像被按下了减速键，她在等他，她想看着他离开。
如她所愿，那辆车开始缓缓滑行，靠近她，追上后与她并排而行数秒，然后越过她，最后以正常的行驶速度离开。
梁月不自知地加快步伐，最后居然跑了起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她不仅不知疲倦，还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她只庆幸自己穿了利于跑步的平底鞋和牛仔裤，平底鞋穿很多年了，一点也不磨脚；牛仔裤足够宽松，她每一步都迈得特别大。
沿途的人都在看她，她却一点也不在意了。
前方是一个路口，绿灯亮起，原本要直行的车却突然右转，消失在视线中。
心脏扑通扑通跳着，梁月无法停下，跟着右转，原本空荡的人行道上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疾步朝她走来。
梁月看见他张开了手臂，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风筝，被风一催，便直直扑进他怀里，浑身的力气瞬间卸去，她软着腿往下跪，他便也跪下去。
她柔软的身体嵌进他坚实的怀抱里，震得心口发麻。
周遭一切忽然都慢了下来，太阳不会西沉，树叶不会落下，脚步不再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