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愿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绢遮面,嫌恶地站远一点。
赵春楹注意到这一点,眸光闪了闪,再怎么装腔作势,也没办法改变骨子里的傲慢。
而在场的另一人并没有动,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昭愿怕她将血咳在自己新作的衣裳上,心中起了忌惮,语气却关怀地说:“怎么不告诉婶母呀?瞧你这身子骨,真是美人多病,叫人怜惜。”
这不正是要去告状嘛!
“哎呀,我的头好晕呀……”赵春楹纤细的身子晃了晃,葱白的手指捂着额头,往后一倒。
萱紫见赵春楹脸色发白,立马配合着她,迎了上来,激动地说道:“两位小姐能否先进屋里,我家小姐站不住脚了呀!”
赵未央眉头一皱,轻飘飘地说:“先进去吧,别在屋外丢人现眼。”
话音刚落,“小姐,我们走。”萱紫手脚麻利地扶着她往里走,都没叫神色各异的两人反应过来。
进了屋,赵春楹在她们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勾唇。总算是进了屋,她懒得和她们周旋。
主母的院落又像是佛堂,装横大气庄严,摆件古朴,不见几枝绿意。只见阴沉沉的屋中摆着金尊佛像,空气里熏满了淡紫色的檀香,穿着素雅的妇人坐在榻上,手中拈着佛珠。紧闭双目,嘴里念念有词:“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阿母,我把两位妹妹都带来了。”赵未央先款款上前,行了一礼,其他两位跟着行礼。谁也不能僭越,敢抢长姐的话那是要被训斥的。
“很好。你做得很好,以后为人妇也要有这般气度。”主母嘴中喃喃,依旧盘弄着手中的佛珠。
“谨遵阿母教诲,长乐晓得。”赵未央欠了欠身。
赵春楹听着她们的对话,她不由得在心中升起一股后悔,在场的三位年龄相当,主母此时召见,她只能想到今晚的“鸿门宴”。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理由还需要她的存在,也晓得,她要是去了也是凑数的。
那……赵未央原本就没打算叫上她。
怕她夺了风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厌恶她!赵春楹眸光暗了暗,看来她误打误撞又拉高了嫡姐的厌恶,难怪一见面就打量她的身板,那眼神一回想起来,赵春楹就觉得好不舒服。
此时要走也来不及了,赵春楹随遇而安,来都来了,就看看她们怎么说吧。
赵昭愿一直站着最外头,这时突兀略过她俩主仆凑到赵未央身边。
赵春楹被她硬生生撞了一下肩膀,心中吃疼,脸上没露半分情绪,引得赵未央一阵侧目。
赵昭愿娇滴滴地说:“婶母,你找昭儿是什么事~”她自顾自地将赵春楹的名字排了出去,之前赵未央只邀请了她,赵春楹完全是中途加入的,因此才有了误会。
赵春楹倒是不计较自己被排斥,巴不得她们都忘记她的存在。
主母睁开那双浑浊的凤眼,嘴角却浮起一抹慈眉善目的笑意。虽从未亲手对她做过任何苛待之事,仍让赵春楹心生一丝畏惧。
作为庆国公之女,她极重脸面与名节,即便所嫁之人生性风流,她亦不屑打压外室子,自污清名。只要赵春楹恪守规矩,不与其作对,顺着她,就能在她手底下活得很好。可赵春楹活得并不好,她是没有使出手段,可有的是人替她做。
“想必都听说了今晚的宫宴吧,你们想不想成为太子侧妃?”她的话极具有诱惑性,令在场的人神情各异。
赵昭愿眼睛一亮。
她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故作矜持地说道:“昭儿愚笨,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自然倾心,若是成为太子妃更好……可我怕选不中……”
真够自大!
主母可是说的太子侧妃,赵昭愿去掉了“侧”字,模糊了其中的含义,心思好不难猜。
可她那猪脑子也没有想过主母背后站得是庆国公,她的嫡姐就是当今继后,孰近孰远——是个人都能想明白这场春日宴是给谁办的。
赵春楹的眼珠子动了动,悄悄地瞄向赵未央,深紫色的香模糊了她精致的脸,让人瞧不清她的脸色。
赵昭愿见她说完,屋内一片寂静,忍不住又问道:“婶母,你是不是能助我成为太子妃呀?”
主母没能给她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另外一边默不作声其实心中扯笑的赵春楹。
“六丫头,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也想当太子妃?”主母的笑容极淡。她冷硬的浊眼上惯有的清高,叫人生出疏离之感,那抹笑也如错觉般,一眨眼就不见了。
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
三道目光齐齐地盯向她,赵春楹身子一抖。
说话的声音轻而颤,“……我全听主母安排。”赵春楹的手指攥得愈紧,她双膝微曲,幅度下折不多不少,正是世家女子的恭谨,叫人挑不出差错。
“很好。六丫头,今日宴会你可以去,但宴会过后我会为你择亲,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嫁作人妇,你看如何,你没有异议吧?”她露出的笑容倒有几分情真意切,没有那么冰冷。
她说出来的话,让人无法拒绝,虽然是打着商量的意思,但态度却很强硬。主母这意思……就是赵春楹不能嫁给太子,还要听她的随随便便嫁予他人。
萱紫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赵春楹还没有动作,她旁边的萱紫脸色一白,差点失态跪在地上,得亏她还扶着,赵春楹袖子下的手一直支撑着她。
她侧目给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惨白着脸笑了笑。赵春楹转而抬起头,飞快地答道:“主母说亲自然是极好的,我岂能有异。”
“好极了,就该如你这般自知之明。”她意有所指,笑眯眯的眼神让人发凉。
她绝对是在点赵昭愿!赵春楹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的表情,脸上维持着一张假笑。
赵昭愿点头如捣蒜,她没听懂话里有话,还出声附和。“婶母说的对,嫡庶有别,这位置不是谁都能坐得上去的。”
她却没注意到主母脸上刹那的僵硬,脸上还得意洋洋。
赵昭愿太讲究这些,心里知道就算了,非要说出来,这不是明晃晃打主母的脸呀。
她难道不知,她那好婶母也是庶女出身?赵春楹忍俊不禁。
“长乐,带你妹妹去挑件新衣裳。既然要去宴会,都别丢了丞相府的脸。”主母沉着脸,冷声吩咐,全然忽略了赵昭愿。
她还恍然未觉得了他人厌恶,笑着说:“就是,可别丢了丞相府的脸。”
真正丢脸的可不是她……
赵春楹默默地跟着赵未央离开,换完新衣裳上了去宫中的马车。
第3章 谁落水了?“落水了!”
大夜弥天,壁月澄照。
皇后娘娘将春日宴设在宫里的梅园寒池中,曲水流觞,春日宴会,女子结伴同行观赏冬雪腊梅,好不快活。
男人被安排在外阁,谈笑间杯觥交错,宴乐声穿透红墙与女孩子的嬉闹声交叠在一块。女眷则在内院,中间隔着一堵高墙,外阁的男眷不得入内,内院之人亦无法外出,只能通过分别两侧的马车进出。
赵春楹默默地蹲在寒池边,池水蜿蜒曲折,一盏盏花灯顺流缓缓转动,像一艘艘缩小的小船,在波涛汹涌大河大江行驶。
她的眸光染着倦意,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臂自然垂落,浸入水中,指尖轻缓地搅动着涟漪。
“那边的男人,真吵啊!”萱紫与她排排蘑菇蹲,双手还要捂着耳朵,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这边不也一样的吵吗?”她没什么反应,就算听到那边喝酒的吵声。
也没有提起几分兴趣,反倒是对那几名女子的争吵更感兴趣呢。
赵春楹慢悠悠地将目光投向旁边不远处那群佳丽女子,她们是两股麻绳,互相作对。
而争吵的理由自然是这次春日宴的主角——太子殿下。
“赵未央!给我止住。”
“你有何事?”赵未央懒洋洋地看向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人。
“我告诉你,太子妃之位一定是我的——你别想和我抢太子殿下!赶紧给我滚回家,听到了没有!你要是不离开,到时候丢人的可就是你。”女人叉着腰,眼里满是占有欲,凶巴巴地说道。
说话这人是庆国公府的娇蛮大小姐,也是赵未央的表姐。
她有那个资本嚣张,是因为庆国公出了两个皇后,一个先皇后,一个继后。沾亲带故,她和那两个皇后扯上关系,旁的人哪还敢欺负她。
赵春楹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名字中含有一个‘淳’字,是个极为美丽的名字。她的样貌也长了很好看,像是带刺的花,每当她情绪外放的时候更加的气势逼人。
在她想这位女娘的时候,那边已经吵作一团。
“秦大小姐,这是皇后娘娘为太子殿下办的春日宴,这哪能是你决定的,容不得你在此大放厥词吧!”
赵昭愿跳了出来,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还是像往常一样喜欢抢话,替她背后的人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