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怒道:“我昨儿出城拜佛,恰巧撞见几个衣衫褴褛之人在打听定国公府,因提到了谢玉蛮的名字,我的婢女就上心听了几句,惊讶地发现那两人竟然自称谢玉蛮的亲嫂和亲舅母,因为老家没了活路,无奈背弃当年收养的契约,来长安找谢玉蛮。”
她取出了收养契,交付贵妃,怒气更重:“契纸发黄,可见年头已久,契书白纸黑字,做不得假,更要紧的是,上面还加盖了定国公的印章。几个平头百姓,哪来的定国公府的印章?这分明就是定国公盖的。”
贵妃已将契书看完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天众二十三年,定国公至永州遇水匪,顾氏夫妇同船遇难,定国公怜惜襁褓里的女婴无依无靠,因此决定收她为女儿,顾家家贫,得白银一百两,遂成契。
理国公夫人道:“娘娘可知谢玉蛮并非定国公府血脉?”
贵妃摇头,她收起契书,见理国公夫人还想说什么,她摆手道:“那些人在宫门外候着了吗?”
理国公夫人忙道:“准备下了。”
贵妃起身:“本宫这就去面圣陈情。”
*
东朝堂内,圣上看完战书,正找谢归山谈话:“少年意气,怎么连一刻都忍不了。”
圣上临朝四十二年,早习惯喜怒不形于色,他的每一寸肌肤,即便那么贴合他的头骨,但当纹理被牵扯成一个又一个表情时,仍然让人产生一种感觉——这些肌肤骨头都是属于那把宝座。
在定国公眼里无君无父的谢归山,在谢玉蛮看来粗鲁无礼的谢归山,此刻正宠辱不惊地坐在御赐的座椅上,淡然道:“陛下要末将做什么,末将就做什么,他敢伤陛下的脸面,末将就会把他狠踩在脚底下。”
圣上大笑起来,他将战书拍在桌上,疾步往下,到谢归山身旁的座椅上坐下,那矫健的身姿完全看不出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他欣慰道:“你啊,确实是最像魏云的。”他露出了点怀念的神色,“可惜天妒英才,叫他死得那么早,把朕的宏图霸业都弄乱了,害得朕只能跟一群虫豸虚与委蛇。”
“朕错用了忠勇伯,朝中的大臣便揪着这个错处不放,一直上书指责朕,朕做什么都是错的。魏氏更可恶,竟然敢伙同戾太子党造朕的反,于是朕杀了戾太子一脉,扶持了三皇子,还杀了三皇子的母妃,就为了不再发生后宫干政的事。贵妃倒是谨小慎微,一直伺候朕,可等她有了儿子也不一样了,她也想要那个位置了。”
“她培养李琢,妄图把她的外甥培养成翩文坛领袖,在士林一呼百应,可是朕第一眼看去,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培养的这个人怎么那么像戾太子。朕不高兴,朕要的是魏云,不是戾太子。可是现在看起来,李琢连戾太子都比不上。”
“贵妃太自以为是了。”
皇帝轻叹,落在谢归山耳朵里,确如雷霆之声。
他不动声色地坐着,只垂眼肃目,像是在倾耳细听。
这时候,太监报:“贵妃有急事报于陛下,现呈证据于陛下。”
谢归山才微微抬眼。
圣上不悦地蹙眉:“她能有什么事?替她的外甥求情?”
他取过那份收养契书扫了眼,神色一顿,露出了玩味的笑,随手就把契书递给了谢归山:“她竟然搞来了这种东西。”
谢归山扫了眼:“大抵不是贵妃亲自搜集,而是末将的二婶操持。”
城外的刺杀可以敷衍任何人,却不能瞒过这位陛下,谢归山早就进宫陈情,就连那次剿杀也是在圣上的默许之下进行的,
可惜谢玉蛮没有过问其中的细节。
因此,也就不知道当时谢二夫人做下的其实是三手准备,在她面前挑拨兄妹关系,去谢归山面前挑拨兄妹关系,以及找到她的家人让他们来长安。
圣上宣贵妃觐见。
贵妃跪在宝座前,不胜惶恐地向陛下陈述这一‘令她震惊’不已的发现。
谢玉蛮虽为皇室公主的外孙女,但毕竟是谢家人,但她仍坚持将此事定性为定国公有意混淆皇室血脉的大罪,如此的努力,当真令人为之动容。
圣上道:“朕早就知道谢玉蛮并非谢家女。”
贵妃酝酿的情绪都被这话堵在了喉咙里,她震惊到竟然在此刻抬头直视天颜,直到这一刻,她看清了圣上的神色,让她如坠冰窟,有种玩物终于清醒的恐惧感。
圣上早就知道谢玉蛮并非谢家女,却还是将给李琢赐婚,这分明是为了侮辱理国公府。
侮辱她,侮辱皇儿。
圣上欣赏了会儿她的神色,方才假惺惺地开口:“谢玉蛮虽不是谢家女,可自小养在定国公膝下,贞静淑仪,敏心巧意,堪为高门妇,但看起来,这赐婚反而赐出仇了。”
贵妃只觉这话刺耳,她俯身哭道:“陛下,谢玉蛮真正的家人正在宫门外等待传召,理国公夫人遇见她们时,衣衫褴褛,几乎以乞讨为生;那顾家因家贫,竟然将家中妻子典出为妾,毫无人伦可言;当年立锲为誓,亦已钱货两清,今日又出尔反尔,是为无信。臣妾实在不忍皇儿有这样的母族。”
圣上问:“你的意思是叫朕收回成命?”
贵妃哭求:“请陛下为皇儿考虑。”
圣上问谢归山:“你呢?”
谢归山起身:“谢玉蛮非谢家血脉,却占据圣上对谢家的喜爱,是为窃贼。但契立于她襁褓之时,她既不知情,就是无罪。”
圣上问:“此言为公为私?”
谢归山抬头,让圣上看清他脸上那莽汉独有的蠢笨笑容:“为私,末将就是看不惯定国公宠爱假女儿。”
圣上没说话,手敲扶手,东朝堂归于平静,唯有那近乎微声的响动一上一下牵动贵妃的心,仿佛铡刀上下。
圣上道:“看在皇儿的份上,朕准了。”
摁不死定国公混淆皇室血脉的大罪,但能取消这桩对于理国公府而言屈辱不堪的婚事,也是桩大喜事,但此刻贵妃丝毫不敢松气,圣上这般悄无声息地就把理国公府上下玩弄于手掌之中,总让她有种感觉,这件事还没有完。
圣上道:“朕想起来了,当时赐婚的旨意上写的是谢家女,而非谢玉蛮,既然谢玉蛮不是谢家女,她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叫妹妹嫁过去也是一样的。”
谢玉蛮没有亲生妹妹,只有二房的谢玉贞。
贵妃眼前一黑。
她再次确定,圣上针对的其实不是理国公府,而是针对皇儿。
这一次的比试,李琢危矣!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谢玉蛮躲了几日,缺席了不少赏梅宴,便被那些贵女不依不饶地要求举办赏梅宴弥补。
谢玉蛮对操持一场宾主尽欢的宴会向来是游刃有余。
定国公府养的梅花并不多,她便豪横地从库房里寻出收藏的以梅花为题的名人字画,挂到游廊上,点以熏香,叫人真以为游走在梅林之中。
许久不用的雪庵也被她收拾出来了,她没有摆上常见的宴桌,而是设了锅子,宰了野鹿、獐子、汤猪,以及牛舌、鹿舌、鹿筋、蛏干还有各色蔬菜,做配菜,全看宾客喜好下锅刷烫。
除此之外,还拿出了御赐的皇都春,贡果若干,任宾客佐着吃。
这一场小小的赏梅宴,不算拿出来赏析的字画,竟然也花费了七八千两银子。这样的花销支配,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谢玉蛮被羡慕了整整一个下午。
酒意阑珊,宴席正要散时,宫里来人了。
兰英道:“年关将近,许是有什么赏赐。”
谢玉蛮不知道是什么旨意,便没说什么,起身迎至院中,等看到内侍旁的理国公夫人以及身后那两个局促的陌生女人,谢玉蛮意识到了什么,她站住了脚步,不敢往前。
理国公夫人一瞧她这模样,便猜到她也是个知情者,登时双眼仿佛能喷火,她冷冰冰,含着恶意对内侍道:“请大监宣旨。”
圣旨在前,谢玉蛮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随着内侍将旨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谢玉蛮的耳边嘈杂不已,逐渐失去了对周边声音的感知,只觉脚底发软,天旋地转,差点没晕倒在地。
有人扶住了她,谢玉蛮转过头去,看到戚氏焦急担忧的目光。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好像快要坍塌的废墟被一根支柱撑了起来,她有了依靠。
至少,戚氏早就知道她是个假的,他们养了她这样久,终归还是将她当作女儿看待的。
谢玉蛮下意识就赶紧反手握住戚氏,她怕戚氏会离开,好像只要抓住她,她就不会离开了。
谢玉蛮凄楚又可怜地唤她:“阿娘。”
戚氏低声道:“阿娘一直都是你的阿娘。”
理国公夫人冷眼看到这对可恶的假母女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恶心,她扫了眼闻声赶来的各宾客,故意扬起声:“玉娘,我们虽做不成婆媳,可我还是将你当半个女儿看待,这不,前儿出城遇见了你真正的家人在外头靠乞讨度日,我便带她们来见你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