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只有定国公府知道,随邸报送上门的还有陛下一道口谕——等王驾凯旋,令定国公一道进宫庆功。
谢玉蛮嘀咕:“陛下怎么能这么确信那就是爹娘的孩子呢?”
她的心情恐怕是最为复杂的。
兰英道:“过去郡主娘娘和国公爷是把你太宠得没边了,也是时候该叫你尝点多兄弟姐妹的苦了。”
兰英家里有一堆嫡出庶出的兄弟姐妹,彼此不睦,就连分块饼,都能打不少眉眼官司,过去谢玉蛮没少在她面前宣扬那摘星弄月的独一份宠爱,她羡慕得紧,当下就说了风凉话。
谢玉蛮瞪了她一眼。
洛桑赶紧打圆场:“这还没有滴血验亲,还不知道是不是呢。就算是了,那可是二品的昭武大将军,有这样一位大将军做兄长,谁还敢欺负我们玉娘。”
谢玉蛮嗔道:“有我爹娘在,原本就没人敢欺负我,谁稀罕他。”
兰英问:“我可听我阿爹说了,那位昭武大将军长得凶神恶煞,浑身反骨,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兰英是武将之家,她亲爹此行也在御驾亲征之列,只是不曾杀敌立功,倒是先把谢归山的底细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是,那位昭武大将军名谢归山,姓谢,又从了归字辈,一听就知道是谢家的种。
她说起这次谢归山能救驾,就是因为此子一身反骨,兰大将军听从皇命,列阵在锦州城内,一步都不肯动,但谢归山看穿了北戎的底细,见说服不了兰大将军,便呼哨来战马,翻身追出。
兰英说起来都觉得心惊肉跳:“这在军中可算是逃兵,若是被发现,是要被一箭射杀的。”
可是谢归山在军中人缘好得不得了,没人觉得他会叛逃,更没人去打小报告。
于是他畅通无阻出了城,然后在圣上即将被包围时,做了奇兵,一箭射乱北戎的包围圈,让圣上得以趁机突围。
兰英道:“我爹呢,本来发现他没了影子,气得暴跳如雷,看到他回来,当然想军法处置,可圣上呵斥了他,还将他骂了一顿,还说他既无将帅之才,也无识人之慧眼,不配做大将军。”
这话说得洛桑和谢玉蛮面面相觑,尤其是谢玉蛮不知该如何回答,反而是兰英笑开:“这话传到我娘耳朵里,可把我娘乐坏了,想着就我爹那本事,陛下不叫他上战场才好呢,没得叫他白白送了性命。”
洛桑问谢玉蛮:“大军不日就要凯旋,你要去看吗?”
谢玉蛮道:“看吧,只是不好以我的名义去定包间,李琢便说他帮我订。你们要来吗?他订在醉仙楼,位置好,包间也大,一起来看吧。”
兰英先应下:“好啊,我好久没见爹爹了,先去朱雀大街上看他一眼,再回府和娘亲一起等他。”
洛桑也点了头。
于是这便说定了,等散时,兰英先走,洛桑留后一步与谢玉蛮道:“兰英就是这个脾气,心直口快,却没什么歪心思,你莫要往心里去。”
谢玉蛮道:“我知道她没歪心思,否则也不会容她了。只是她心直口快,那话说来伤的却是我,我不高兴也没过错吧。”
洛桑笑起来:“我知道,所以这些年你总拿独生女来刺激她,就算她不高兴了,我也总是帮着你。”
*
七八日后,就是大军凯旋。
辰时,李琢便来定国公府接谢玉蛮。
他是谢玉蛮顶喜欢的那类郎君,峨冠博带,青袍广袖,俊眉秀目,仿佛金相玉质,身姿飘逸似流风回雪。
待她亦是用心,不仅亲自撑起十二骨油纸伞,扶着谢玉蛮的手,送她上马车。
车厢内还熏着清雅的泽兰香,钉在案几上的小泥炉沸着茶水,旁边放着什锦攒心盒,里面是各色精致点心。
“怕你早起来不及吃早膳,便备了些点心。”
这般周全,一点都看不出两人是被一道圣旨凑在一起的未婚夫妻。
谢玉蛮承他的好意,却也不觉奇怪。她貌美,又有家世,李琢若还不喜欢她,那保管是眼神出了问题。
她漫不经心挑起车帘往外望去,此刻金吾卫还没有清道,朱雀大街上人满为患,还好李琢的马车上挂着理国公府的木牌,车夫长喝一声,便无人敢挡,两人很快畅通无阻地到了醉仙楼。
巳时,在谢玉蛮和兰英吃光了李琢的点心后,大军终于进城了,整齐的马蹄踏在朱雀大街上,宛若地动山摇。
“陛下!陛下!”
“那是昭武大将军吧?昭武大将军!”
谢玉蛮闻言,赶紧用轻罗小扇半遮着脸,探出窗外看去。
矫健的枣红宝马上,年轻的将军肩宽体阔,如小山般巍峨端坐,黑色山水甲肃穆,遥遥抬头看来,目光锋利,像一把不肯归鞘,只愿饮血的剑。
目光扫过之处,兴奋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畏惧地移开视线,岂止是不敢与他对视,就连被他看一眼,都有种命悬一线的紧张。
兰英在旁感叹:“莫说我爹了,当朝还活着的将军里哪个有这样的气势听说他还未到弱冠之年,当真后生可畏,难怪陛下说看到他就想到了魏云将军。”
洛桑听了,素来端庄的她难得说了句俏皮话:“是吗?我看兰大将军气势可足了,竟敢拒绝昭武大将军的建议。”
唯独谢玉蛮在旁一言不发,独自陷入震惊中。
这就是她的兄长吗?
好害怕。
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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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即将大军接进了皇城,谢玉蛮便坐车打道回府,准备与戚氏一道进宫。
戚氏已按郡主品级打扮妥当,见她回来,便与她打听谢归山的模样。
谢玉蛮见戚氏那迫不及待的模样,暗笑前几日自己多心,她道:“昭武大将军气势太盛,我不曾看清他的眉眼。”
“是吗?”戚氏叹息。
谢玉蛮以为她怕空欢喜一场,想安慰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赶紧打扮妥当,和戚氏一道坐车进宫。
戚氏过去从未与谢玉蛮提起过她还育有一子的事,此番恐是见长子有望被寻回,话就多了起来,在朱轮华盖车上与谢玉蛮抹泪:“他是我十月怀胎,整整痛了一天一夜才生下的孩子,他不见了,我怎能不伤心?只怕他流落在外,吃尽了苦头,还以为是娘不要他了呢。”
谢玉蛮给秋霞使眼色,叫她绞了帕子送来,亲自给戚氏擦眼泪:“等娘见了兄长,亲自与他说,他会理解娘的苦处的。”
戚氏接过帕子,并未答话,只用帕子按着眼。
入了宫,便要下车行走。
这种庆功宴,素来只有官员武将可参加,戚氏和谢玉蛮能进来,为的还是家事,引路的小黄门心里有数,将她们带到了贵妃居住的蓬莱殿。
皇后自尽后,后位便一直空悬,由贵妃执掌后宫诸事。
谢玉蛮跟着戚氏叩拜完毕,听贵妃命她们起身赐座。
贵妃时年四十,岁月从不败美人,她金魄玉翠地坐在贵妃宝座上,竟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来,从她那丰腴安泰的脸来,已经很难让人想象她究竟是如何从血雨腥风的后宫中厮杀出来。
毕竟还未正式验亲,贵妃没有提谢归山,只关心了几句戚氏的身体,又提起谢玉蛮与李琢的婚事来。
贵妃道:“那孩子总说没有官身,不敢迎娶玉娘,非要等进士及第后再论婚事。本宫还质问他,若你一年不中,就要玉娘等你一年,天下再没有这样的道理。还好他的先生说他文章做得好,明年无论名次如何,只要不出意外,总归是能中的,本宫
就叫妹妹提前准备起婚仪来了。”
贵妃是李琢的亲姨母。
论起婚事,谢玉蛮不好回答,只能低头做娇羞状。
戚氏代答:“世子这是多心了,其实像我们做爹娘的,只要两个孩子说得上话,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就好,哪在意这些。我们又不是那等需要靠功名才有饭吃的。”
贵妃颔首:“本宫就说这孩子傻,但他说了,旁的小娘子有的东西,玉娘也要有。本宫看他一片赤诚,就不说他了。”
几句话毕,就见一宫娥垂首疾进,到贵妃身旁,附耳低语。
谢玉蛮感到一旁的戚氏顿时紧张起来,她就明白这是来告知滴血验亲的结果的,于是也陪着戚氏揪起心来。
贵妃听毕,笑起来:“恭喜郡主了。”
谢玉蛮的手立刻被戚氏紧紧捉住。
戚氏泣声:“多谢陛下,多谢娘娘。”
贵妃道:“好啦,郡主府上有喜事,陛下早有吩咐,叫本宫不能留你,要早早放你们回去团圆,改日再进宫庆祝。”
她命人将戚氏和谢玉蛮照旧送出,谢玉蛮扶着戚氏,感觉她的身子都在发抖,那抹泪的帕子一直都没离开过眼睛,偶然有泣声传来,像是喜极而泣,但步子却不松快,还有几分沉重。
这叫谢玉蛮来不及高兴,就有几分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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