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把戚氏送上马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定国公和谢归山也登上马车了。
不大的马车里挤进两个魁梧的男子,车厢一下子就变得拥挤起来,尤其是谢玉蛮,谢归山那腿可真够长的,都快碰到她的膝盖了。
谢玉蛮想起还没见过她这位便宜兄长的模样,于是抬起头,第一眼,先是觉得自己掉进了冰湖,从脊背开始的透心凉,过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不小心和他对视了。
谢玉蛮又赶紧挪开视线。
第二次企图看清谢归山的模样,失败。
马车已经开始行进了,谢玉蛮缓了缓神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车内气氛很怪。
没有关切寒暄,没有抱头痛哭,就连陌生人之间的认识和问候都没有,大家都默契地沉默着,整个车厢地氛围都快凝结成冰块了。
谢玉蛮不明白为何会是如此,她看向定国公,定国公双手抱胸,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她看向戚氏,戚氏还在用帕子压着眼角。
她再看向谢归山,谢归山的眼神似乎要剖皮吞肉,她赶紧移开视线。
她心里嘀咕,这哪像失散多年后重逢团圆的一家人,还不如说是仇人呢!
谢玉蛮被娇宠了这么些年,最受不了家里出现这种要死不活的氛围,再加上爹娘将她养得胆子极大——大约是因为有爹娘
在,靠山够硬,退路够足——于是谢玉蛮没多想,就开了口。
“陛下也没留阿爹和兄长用膳吧,回家可要好好地吃一顿了。兄长最喜欢吃什么?我叫厨娘去东市买来现做。”
话出口,就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了,没人接。
定国公铁青着脸:“你妹妹与你说话,你耳聋了听不见?”
这一吼,叫谢玉蛮浑身一颤,除了谢归江作死哪一次外,她何尝见定国公发这等大火,她可太后悔开这口了。
她感觉要糟,果然也是如此——
谢归山冷笑道:“我竟不知,何时多了个妹妹?”
好嘛。
爹娘都懒得认,自然也不会认她这个妹妹了,这很合理。
戚氏也不抹眼泪了,严厉地看向谢归山:“这就是你的妹妹,你不认也得认。”
怎么连戚氏都变得跟定国公一般了?
谢玉蛮来不及多想,因为谢归山已经开口说话了:“随你们,有屁快放,老子还要回御赐的将军府。”
谢玉蛮目瞪口呆。
她金枝玉叶,何曾听过这般粗鄙、不堪入耳的词,恨不得能立刻洗耳,哪里还能注意到定国公已经暴跳如雷。
“你跟谁老子呢?不孝子!滚下去!”
谢归山二话不说撩开车帘,马车还在嘚嘚快跑,在车夫的惊呼声中,他跳了车。
大抵是平稳落地的,因为当谢玉蛮心急地掀起车帘往外看去,路上早没了谢归山的身影,只有车夫还目瞪口呆地扬着马鞭,半晌宛若梦呓:“国公爷,郎君会飞啊。”
*
谢归山回来两日了,定国公府上非但没添喜色,反而阴云密布,就连刚开花的早银桂,谢玉蛮都觉得不香了。
兰英坐在早银桂下,吃着桂花糖芋苗,敬业地向好友贡献着她这几日从老爹那打听来的消息。
“我听阿爹说,昭武大将军少时是在匪寨里长大,后来懂事了就从寨子里逃出来,为了口饭吃,入了马帮,专在长安和草原间做生意。你我都知道,大雍禁止与草原通商,若抓到马帮,轻则坐牢,重则砍头,他相当于为了口饭吃,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了。”
“他过得苦时,你可是在府里吃香的喝辣的,稍微理解一下。”
谢玉蛮手撑着下巴发愁:“我理解啊,可他没给我一个理解的机会。”
她找手帕交帮忙,却没说实话,因为那天气氛诡异,她直觉不能往外透露。但也心知谢归山回来后连定国公府都没踏进来过,就住在御赐的将军府上,难保招人非议。
于是她有意往外透露了些无伤大雅的事——虽然让知情人听起来有编造之嫌。
兰英道:“他吃了那么多苦,哪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你拿出刘备请诸葛亮出山的劲头,也去三顾茅庐好了。”
谢玉蛮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她活这么大,还没对谁低声下气过,她低不下这个头,她看向洛桑。
但洛桑也赞成:“再这样下去,郡主又要愁病了,玉娘,你就当给郡主尽孝。”
“别给我戴高帽啊。”谢玉蛮嘀咕了声。
可想到戚氏,她又觉得该走一趟——最要紧的是,她怕两家一直僵持下去,迟早会惊动圣上,依着谢归山那敢对老子自称老子的狗脾气,谢玉蛮可不敢保证他会对皇上说什么要命的话。
她不能让谢归山连累了整个定国公府,连累了她。
谢玉蛮吩咐金屏:“叫膳房再备碗桂花糖芋苗,还有桂花糯米藕。”
兰英皱起眉:“昭武大将军爱吃甜食?”
谢玉蛮道:“我不知道啊,膳房刚巧有这些,备起来方便。”
兰英道:“我可没听说他爱吃甜的,你还是叫膳房准备烤羊腿吧。”
洛桑忽然开了个玩笑:“兰英怎么将昭武大将军的喜好打听得那么清楚,莫不是想做玉娘的嫂嫂了?”
兰英被她说红了脸:“休要胡说!”
洛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战功赫赫的昭武大将军哪儿配不上我们的兰丫头了。”
兰英被她说得臊得不成样,丢下碗筷就要来捉她:“你再说,我撕烂你的嘴。我告诉你们,我这辈子都不会嫁给军人。”
谢玉蛮奇了:“为何?”
兰英:“军人体格健硕,又总是见血,各个在床上精力无限。你看我爹那样的,小妾通房数都数不过来,昭武大将军的体格更大,杀的人更多,他的精力只会更旺盛,做他的正妻,可不得辛苦死。”
谢玉蛮起初只是听着,看兰英会说出什么字字珠玑的大道理,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她羞红了脸把帕子摔了过去,转身就走。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她看兰英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样子,和谢归山般配得很。
等谢归山认祖归宗了,她可得想办法让兰英做嫂子,好好治治谢归山那张狗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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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陛下赐的大宅亦在安仁坊,乃魏云将军的故居。
自魏云将军不幸英年早逝后,这故宅就被锁了起来,连只蚊子都不让入,没承想如今竟然会破格赏给谢归山。
身为大雍人,谢玉蛮自然也晓得皇帝对魏云将军的看重和赏识,此刻在将军府前,她不能不心潮澎湃,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认回这便宜兄长的好处。
只是这样的欢欣在扈从叩门许久却一直无人应答中也化为了灰烬。
银瓶在旁小声嘀咕:“郎君这是诚心不认国公爷,就连娘子都不愿见了呢。”
金屏问谢玉蛮该怎么办。
谢玉蛮这闭门羹也吃得不高兴,但还是继续坚持:“继续敲门,直到敲开为止。”
谢归山得陛下器重,非酒囊饭袋之辈,完全有能力让国公府更上一层楼,谢玉蛮愿意看到定国公府有这样一位世子爷,无论如何,她都要出面转圜父子关系,让谢归山乖乖回定国公府。
这门正叩着,忽然一辆彩绘锦盖马车缓缓停到谢玉蛮的车旁,一只纤纤素手挑开车帘,探出张粉粉嫩嫩的桃心脸:“谢娘子怎么有空来我们衣锦巷?”
说话的正是吏部尚书的小姐陆枕霜,而众所周知,陆枕霜与谢玉蛮是宿敌。
听到她的声音,背对着她的银瓶就翻了个白眼。
她这哪是路过了与谢玉蛮闲聊,分明是看到自家姑娘吃了闭门羹,特意停了马车来嘲笑她。
果然,陆枕霜下一句说的是:“我听说贵府找回了流落在外的郎君,真是恭喜,只是谢娘子怎么没在府里欢庆团圆,反而在这里吹冷风?”
虽说九月授衣,但秋老虎还在发威,日头还烫着,冷风从何而来?不过是要借机挖苦谢玉蛮而已。
陆府就在将军府的隔壁,陆枕霜既知道了谢归山回来的事,还能不知道这将军府里住的是谁?
她就是想看谢玉蛮的热闹。
谢玉蛮自不会咽下这口气,命银瓶挑起车帘,正要反唇相讥,便听嘚嘚马蹄声近,谢玉蛮眼皮一跳,莫名觉得紧张。
陆枕霜却是无知无畏,不以为意地转过眼眸去,却见枣色汗血宝马上坐着个浑身煞气的挺拔男子,她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哪里还敢继续招惹谢玉蛮,赶紧把车帘放下,催着车夫离开,跟逃命一样。
谢归山见了,脸色平淡,显然对旁人的惧怕已是习以为常。
谢玉蛮听着又要远去的马蹄声,想到方才她一直被拒之门外,便一咬牙一横心,将车帘挑起钻出马车:“哥哥。”
她怕谢归山不理她,好在他还是勒了缰绳,转过脸来,像是在惊讶谢玉蛮怎么有胆子唤他兄长,他肉眼可见的不悦,英气的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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