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蛮才不管他,她命人将准备的食盒提了出来:“兄长一直住在外头,都没回家瞧瞧,阿娘担忧得很,叫我来看看哥哥。这是我亲手给哥哥做的烤羊腿,味道不好,还望哥哥不要嫌弃。”
——这当然是假话,谢玉蛮是不可能委屈自己下厨的,她只是叫膳房把羊腿烤好放进食盒里,就成了她亲手做的。
谢归山毫不给面子,狗嘴一张就是呛人:“既知做得不好,怎么还敢拿出来送我?”
一句话就让谢玉蛮无语凝噎。
寻常人都能听出这是谦辞,谢归山都能亲手活捉北戎的将领了,谢玉蛮不信他脑子有问题,只觉得他故意这样说,就是为了为难她。
谢玉蛮鼓起脸,绵里藏针地回答:“我自然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但究竟味道好不好也要看品鉴人的喜好。”
没准你就是那个吃不了细糠的山猪呢?!
谢归山哧了声,仿佛很看不惯谢玉蛮花言巧语的样子。
他没理会谢玉蛮,跳下马,牵着来到将军府门前,自个儿掏出钥匙开门。
谢玉蛮看得目瞪口呆。
怪到方才他们叩门许久都没人来开门,原来将军府根本没有门子!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将军?
眼见谢归山看都不看她一眼,慢悠悠地就牵马进了府,正要把府门锁上,谢玉蛮没时间震惊了,她甚至来不及多想,竟然
提着裙边就从马车上跳下来,把两个婢女惊得仿佛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
谢玉蛮此时毫无仪态可言,满脑子都是“如果今日进不了将军府和谢归山说上话,明天陆枕霜就能满长安嘲笑定国公府家
宅不宁,她可不能让定国公府沦为笑话”的决心,三两步跑上台阶,仗着身量苗条,挤开门缝,把自己塞了进去。
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谢归山抱起双臂,斜靠在黑漆大门上,满眼意外与兴味地打量她:“你可以啊,没看出来小腿还挺能跑。”
谢玉蛮平素娇生惯养,除却打马球外,基本没有剧烈活动,此刻不仅气喘吁吁,还崴了脚,可她是谁?绝无可能在外人面
前露怯。
她扬起下巴,像只高傲的小孔雀,冷哼了声:“都怪哥哥拒人千里,妹妹只好失仪了。”
谢归山瞥了她眼:“我劝你一句,别瞎叫男人哥哥,对你不好。”
谢玉蛮在心底轻哧声,当她愿意叫他哥哥呢!
她道:“血缘如此。”
谢归山忽然靠近,骤然放大的脸,轮廓锋利,如刀削斧凿,五官立体深刻,锋芒毕露,像把被风雪侵蚀的寒剑猛然刺向谢玉蛮,她猛地后退。
只一退,崴了的脚没控制力道就落了地,浑身重力压过去,只有钻心的疼,她一下子就眼含热泪,就在谢归山前露了怯,只是强撑着而已。
再抬眼看他,已经撑起手臂,将谢玉蛮困在黑漆大门与他之间,这般近,这般危险的姿势,让谢玉蛮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
谢玉蛮觉得哪哪都不对劲,警惕地看着谢归山。
谢归山目露凶光:“老子再说一次,我没有妹妹。这话你最好听进去,否则后果自负。”
他说完这话,就拉开了距离,谢玉蛮得了自由赶紧大口呼吸,那副小怂样落在谢归山眼里,叫他轻轻一嗤,闹得谢玉蛮立刻红了脸,她想追上谢归山,这回脚却彻底罢工。
谢玉蛮娇生惯养,几乎没有忍痛的经历和本事,她能忍到现在,对她来说已经很有毅力了。
这一声呼痛可以说无可奈何,但为了尊严,却还记得压着声。
那声虽细弱,但尾音微颤,仿佛勾着什么,谢归山止了步,回身看她。
谢玉蛮已经抱着脚,可怜兮兮地半蹲了下来,她想检查伤势,但谢归山在这儿,她不好撩起裙子,她想赶紧找人帮她上药,可是婢女都还在外头。
更何况,谢玉蛮想到她不仅没有说服谢归山,还把自己弄伤了,只能灰溜溜地回去,都没脸面对那些扈从婢女。
从来没受过什么委屈的大小姐想到这事,就觉得绝望,眼里原本就有的泪水就更满了,成珍珠一颗颗掉了下来。
谢归山走南闯北,还没见过这么娇气的人,崴个脚都能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怎么她了呢。
谢归山没好气地折身回去,也懒得和谢玉蛮废话,单只手就把谢玉蛮扛上肩头。
跟扛米袋几乎没有区别。
谢玉蛮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她愤怒地挣扎,命令谢归山赶紧将她放下,休要无礼。
但谢归山掐住她的腰时就觉得不对了,这腰真他妈的细软,同样是娘生爹养的,她这腰究竟是怎么长的?谢归山想不明白。
可巧谢玉蛮此时激烈地挣扎起来,谢归山不耐烦,抬手就在臀上拍了一巴掌。
——他这是驯马驯习惯了,动作完全没经过思考,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可是等巴掌触及又离开后,那掌心的弹软还是叫他微微愣神。
谢玉蛮都快疯了。
就算谢归山是她兄长又如何?连定国公都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他凭什么打她?
她威胁他:“你完了我告诉你。我回去就告诉阿爹和阿娘你欺负我,让他们用家法教训你。国公府的家法可严了,你肯定
要被打一顿,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的那种。”
谢归山快被她这种告家长的幼稚行为逗笑了,他满不在乎:“随便你。”
要揍他,先看定国公能不能打得过他再说。
谢归山打开门,扛着谢玉蛮出去了。
谢玉蛮觉得丢脸死了,捂着脸,跟死人般绝望地趴在谢归山肩头,两个婢女都惊了,赶紧迎上来。
谢归山压根没管她们,直接登上马车,马车都被他压得往下沉了沉,他把谢玉蛮甩在座位上。
他手臂撑到谢玉蛮的脸庞,谢玉蛮还未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狐狸眼里蓄着泪水,仿佛破碎的星光,小巧的鼻尖泛红,可怜得很。谢归山低头看了好几眼,才克制住自己张口咬她。
谢玉蛮终于意识到谢归山是个神经病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究竟要干什么?”
谢归山少见的耐心:“我今天和你说了什么?”
谢玉蛮嘴巴硬得很:“你谁啊,我没事记你说了什么话干什么?”
谢归山啧了声:“随你,老子现在是还想做个好人,等哪天想通了……”
他突然看了谢玉蛮一眼,没说下去,倒是舌尖顶着腮帮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谢玉蛮没看懂这个笑,只觉得脊背发凉,危机四伏。
谢归山却已经起身了,离开前,他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拿走了原本看不上的烤羊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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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谢玉蛮一瘸一拐地回了定国公府,请来的大夫替她上了药,特意嘱咐她需要静养在床。
谢玉蛮从来都不是安静的性子,叫她躺在床上,比杀了她都难受。更何况在这番与谢归山的角力中,她不仅落了下乘,还输了个彻底。
谢玉蛮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她每天边磨着牙听银瓶打听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必说,都是陆枕霜散播出去的,着重强调了谢玉蛮是怎么被拒之门外,而她又是怎样继续可怜巴巴地求着谢归山,简直是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了又碾——边琢磨究竟该如何报复回来。
尽管银瓶看她生气上火,连吃几盅银耳莲子羹都压不下去,劝她不要再听了,谢玉蛮都不肯放弃。
好在,很快,谢玉蛮就想出了个好主意,不必再忍受这种折磨。
*
应龙虹梁,金华玉堂,谢归山跽坐于藻绣宫墙之前,卷起被涂抹过度的行军作战图。
陛下着玄黑常服,银发束进发冠里,虽年迈,但精神矍铄。
尤其是在失去魏云将军几十年后,又让他重新为大雍找到了一位能带兵打仗的将才,于是他更为神采奕奕。
他道:“等到今年各地把税银收齐,明年朕就点你做朕的兵马大元帅,出征北戎,杀他个片甲不留。”
谢归山:“但凭陛下驱使。”
陛下心情不错,也是恩威并施,既要臣子替他做事,自然先要关心臣子的生活:“朕听说你现在仍住在朕赐你的将军府,不曾回国公府?”
谢归山神色平静:“臣做了十几年没爹娘的野孩子,暂且还接受不了多了爹娘的事实。”
陛下仰头大笑起来:“朕也猜到大抵如此。但你不去与家人亲近,他们就永远是陌生人。谢伯涛那个脾气又冷又硬,确实不好相与,但玉娘活泼可爱,你可以多与她亲近亲近,谢伯涛很宠爱她,由她替你周旋,自然事半功倍。”
谢归山面色如常,只是神思微动,随着皇帝的话略微想起了谢玉蛮。
迄今为止,谢玉蛮与他见了两次。
第一回 谢玉蛮要进宫,身上得压着华冠锦服,脸上妆容过重,让她的五官都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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