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钱若烟那张圆润的脸上划过几分不屑,走到谢婉慈身边同样道:“你父亲的官职还是你祖父死皮赖脸求来的,若我是你,只恨不得把这事藏的死死的,你这蠢货,倒是大庭广众拿来冲着贵妃娘娘显摆,真是丢死人了。”
还不等王七娘开口,周遭的女官们也都别开了眼,十分不屑与之为伍。
陛下都说了为先帝守孝一年,昨个夜里头的马蹄声谁没听到?偏偏就她王七娘一个左顾右盼的,趁着大家伙一个不注意便跑出去开了宫门。
真当大家没有听到她对着陛下请安的声响吗?可笑人家陛下半分都没有搭理她,倒是还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飘着回来,今个大清早的又起来涂脂抹粉,一头撞在了贵妃娘娘的霉头上。
谢婉慈继续笑了笑,手却挽上了钱若烟的胳膊亲昵道:“咱们也别在这里耽搁了,贵妃娘娘给了那样多的赏赐,咱们可得回去好好珍藏起来,免得叫喜欢偷偷摸摸的那人给悄默声拿走了。”
钱若烟也笑出声:“那可不是吗,咱们可得赶紧走了。”
她们钱家一向喜欢聪明人,这个谢婉慈虽是谢家人,可在如今谢家这番模样的下还得以入宫为女官,自然不会是蠢笨的,结交这样的人,才是她钱若烟该做的。
等到日头落下山之时,赵瑾行才匆匆忙忙赶了回来,踏过碧桐书院的宫门,便瞧见李芷荷在院中乘凉。
赵瑾行看着她神情轻松,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见到他来了,便赶忙起身相迎。
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听到暗探说,今日那八名女官一同前来拜见了贵妃娘娘,还有一位似乎在殿中对贵妃娘娘十分不尊敬,惹得李芷荷十分不快。
原以为李芷荷会将那人打发出宫——毕竟他已经将全部的宫权都交到她手上,一个顶撞了她的女官打发出宫是最正常不过之事了,可没想到她只是不曾给那女子赏赐,半分责罚都没有。
这让赵瑾行不由得心中有些慌乱,可他只是轻咳了一声:“芷荷今日可是忙了些什么?”
李芷荷说道:“多谢陛下关心,不过是些寻常宫务罢了,没什么要紧的。”
这一句就让赵瑾行愣在原地,他好似勤勤恳恳努力了这些时日,眼前的人只需得这一句话,便让他心里头生出莫名的惶恐来:为何她又对自己这般客气,难道是觉得自己不是可托付的良人?
随即又生出几分凄凉来。
若是按照前世之事来看,他赵瑾行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托良人,甚至于她还是因为在他身畔才会变得如此不幸。
李芷荷有些不明白眼前这人怎么忽然皱起眉头来,转念又想到昨夜这人的不辞而别,还有今日听到的那谢婉慈说过的话。
只觉得眼前不由得浮现起王七娘那对小山眉来,弯弯的如同刀刃,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
“陛下可还有什么要事?”李芷荷垂下眼睫,低声道,“若是没什么事,妾身还要去处理宫务。”
她有些不想见赵瑾行。
为何还要等到她睡下之后才离开。
现在她给他这个机会,趁着这天色正好,还能够去见那王七娘。
他本来就是皇帝,见个日后的妃子,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倒是叫她这个同样的妾妃夹在中间做甚么!
赵瑾行却不理会她这赶人走的话,反倒是朝着她靠近了一番,拉住她攥紧的手,垂眸看着她:“芷荷,你可是恼了?”
李芷荷有些气极反笑:“妾身不过是处置些宫务罢了,不过是妾身分内之事,为何要恼?”
只是话一出口,心中的火气也藏不住,好像有些失了分寸,她愣了下,又补充道:“妾身没有恼那些女官……”
可说完才发觉,自己竟忍不住将心里头的话给说了出来。
本来她想要的只是能够安安稳稳留在宫里头,叫自己的父兄不再为难罢了,如今早就已经如她所愿,不过是几个女官而已,她又怎么能够这般赌气吃味呢。
李芷荷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叹了口气:“陛下,妾身只是有些乏了,让妾身一个人歇歇罢。”
她想一个人躲回去,就像先前做到的那样。
可还不等她说完,赵瑾行变觉察到了她心中所想,一展臂将她抱在了怀中,伏在她耳边轻声道:“可是朕这几日也乏了,但是朕格外欢喜——”
第64章
李芷荷没见过这样无赖的人, 她回眸叹了口气,却被接下来赵瑾行的话给惊到了。
“——芷荷, 今年除夕,朕可以带你回雁门郡!”赵瑾行目光灼灼看向她,眉宇之间尽数都是自信。
此言一出,李芷荷只觉得难以置信,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她抬眸看向这人,语气中的震惊不再掩盖:“陛下,本朝可从未有过天子御驾亲征之事,更何况雁门郡险之又险……”
赵瑾行拉住了她的手:“朕知道, 但除了朕之外, 如今整个赵国没有人比朕更合适了。”
“若是其他人出征, 遇到棘手之事总是会畏手畏脚朝堂世家之人,可只有朕能够有所决断而不必畏惧旁人。”
这话说的到是没有错, 即便是震惊的李芷荷也顷刻之间明白, 眼前之人说的便是事实。这些年之所以她们李家军只敢做守城之军,却不敢于主动出征,皆是因为朝堂之中的臣子们各自代表着身后的世家势力, 相互制衡又隐隐有着同她们李家敌对的苗头。
若是眼前的皇帝亲征, 无论是哪一派系都不会再相互争斗,反倒是能够叫整个朝堂之中一致对外族。
“……但粮草、兵马,还有如今的局势,哪里能够叫陛下您能够放下心来……”李芷荷咬了咬唇,轻轻摇了摇头,“陛下还是莫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赵瑾行看向她的眼睛:“芷荷,只要你肯信朕,明年开春之前, 定然能够叫整个雁门郡再无外族侵扰之害。”
她的信任?
李芷荷愣了下,确实,只要有了她的信任,便是有了她身后掌兵父兄的信任,只要得到这些,即便是赵瑾行前去雁门郡,也断然不会有身陷险境之忧。
赵瑾行攥紧她的手:“朕已经同慎皇叔筹集好了此次的粮草,以及从各地守军之中调集了兵马驻守在京郊之外,如今正在操练。”
这些都是他秘密进行的,先前的山洪处置之事让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世家争斗之上,可没想到,慎王爷手拿尚方宝剑和圣旨,从各地守军之中调取了精锐部队,借着山洪善后之事,安置在京郊周遭秘密操练。
还有那些鲁班后人所铸造的兵器,也已经借助慎王爷封地之中的铁矿开始加紧锻造。
想必到了秋日之中,便能够有上一支足够叫外族之人无力抵抗的大军,届时赵瑾行便可以率军同李家军里应外合,打的那些想要南下抢夺过冬粮食的匈奴一族一个措手不及。
听到这里,李芷荷不由得眼前一亮。
若是真的有了这些兵马,定然能够彻底驱赶走外族之人,替雁门郡死去的百姓、还有她死去的母亲报仇雪恨!
更何况,雁门郡是她梦回之时拼命渴望的故土,前世踏入雁门关之后,李芷荷便再也不曾回到过那片故土。若是能够叫她有机会再回到故乡,那无论是什么样的代价,李芷荷都愿意去付。
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过去种种皆成为了李芷荷的过往云烟,她想要回去的念想枯萎在宫墙那结霜的瓦楞之上,沉寂在深夜孤身一人摇摇欲坠剪短的灯花之中,最后在那场归于沉寂的大火之下。
哪里想到,重活一世,她竟还有能够回到雁门郡的一日。
可李芷荷刚想点头同意,却又忍不住冷静下来。
天子御驾亲征,就算是一切都准备齐全,可那些朝堂之中的臣子们恐怕会一个接一个的撞柱子死谏,而且她一个深宫之中的贵妃,随军出征?那岂不成了她干涉朝政?
更有甚者,还会要给她李芷荷扣上一个妖妃的名号,叫她在史书之中遭受唾骂事小,若是因此连累的父兄,那她李芷荷可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陛下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李芷荷抽回自己的手,神色有几分迷茫,“更何况妾身一个深宫妇人,哪里能够随军出征……”
赵瑾行看着她的神情,便知晓她在顾虑什么,展臂怀抱住叫她不能躲闪:“朕明白你的顾虑,可若是身为昭贵妃的你留在深宫之中照顾身染重疾的太后——”
“——等到我们大军凯旋归来之日,你便可名正言顺的一同归京。”
到时候,他便可以大开皇城正门,用皇后之礼迎她回宫。
就算不能够得以凯旋,此事的恶论也断然不会落在她的身上,世人只会指责他赵瑾行无能,而不会叫她为难分毫。
李芷荷几乎不敢置信,愣了半晌,才从他的怀中反应过来,轻声问道:“可若是如此……陛下你身上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