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陌生的悸动倒是让周聿深几不可察地蜷了下手指,而后又强迫般松开。
如此鲜活、明媚、带着破土般韧劲的生命。
她的天地在更广阔的远方。
而他的位置。
早已是界限分明,不容僭越的禁地。
周聿深不动声色地调转目光,将那瞬间的涟漪没入深不见底的眸色之下。
“下次见面,”他顿了顿,薄唇轻启,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沉稳,“记得带伞。”
下次见面?
也许是劫后余生的恍惚,让蔚汐的思绪变得无比严谨。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问得很认真,似乎只是在确认工作时间的安排。
周聿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嗓音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反问道:
“你希望是什么时候?”
啊?
蔚汐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好像又要死了。
今天怎么总是在犯错。
“周书记。”蔚汐强撑着正经。
“嗯?”周聿深以为她又要说些什么官方回答的万能话术。
片刻后,只听她憋出了一句:
“我回去好好看看那本没耐心看完的《金字塔原理》,提升下清晰表达观点和沟通效率的能力,再来跟您汇报,可以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独特的磁性魅力:“可以。”
蔚汐几乎同手同脚地转身,狼狈似地逃离了那间充满无形威压的办公室。
她连最基本的告辞都忘了。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彻底隔绝里外的空间。
蔚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狂跳的心脏。
走廊的光线依旧明亮,地毯依旧松软。
接待处的小姐姐还以为蔚汐是被周书记劈头盖脸训了一顿,所以现在站都站不稳。
这种场景她见得多了,也亲身经历过。
“蔚科长,要喝点水吗?”她讲话时,看她的眼神都透着怜惜二字。
蔚汐回过神来,连忙应声:“不用了,谢谢。”
说完,她便快速乘电梯下楼,将访客卡放在了登记台,脚步匆匆地离开。
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脸上的热意。
蔚汐站在中心大楼门外,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车流,总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像场光怪陆离的梦。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蔚汐有些迟钝地拿出来,亮起屏幕,解锁。
显示是【张助理】发来的微信消息。
她点开。
首先跳出来的是转账被退还的通知。
紧接着是几行文字:
Z:[时间成本也很重要,不必为小事反复纠结。]
Z:[车在西门右侧停车区等你,告知司机地点即可。]
Z:[图片]
她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右侧方向,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不远处。
车牌号:海A·8U70S
图片上的数字,清晰地映在眼前的车身上。
蔚汐的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张助理效率这么高的吗?
从办公室出来,到走到这里,前后不过五分钟。
安排好的车已经到位了。
“麻烦您了师傅,去水榭兰亭。”
“好嘞。”
蔚汐坐在后座,指尖在对话框反复删除修改。
她在思考这退回的184元该怎么处理。
既然不方便再转回去了,只能找个合规的理由收下。
纠结许久,最终还是斟酌着回复:
蔚汐:[谢谢张助理,忙碌之余还替我安排回家的车,退款已收到,下次我带些外公做的安神药包过来,再次感谢您和梁秘书的周全考虑和高效安排!]
删删改改的消息终于发送成功。
蔚汐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掠过,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间办公室里。
仅仅是不到半小时的单独汇报。
她便兵荒马乱,胆战心惊。
而梁秘书和张助理,他们则是日复一日的不容行差踏错。
比起所谓的点心,显然是安神药包更实用些。
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依旧是“Z”发来的消息。
这次非常简短,只有两个字。
Z:[安、神?]
第34章 周先生 蔚小姐已平安到家
蔚汐看着那简短的两个字,心稍稍悬了一下。
她指尖微动,解释道:[是的。外公是老中医,做的安神药包对缓解疲劳、助眠效果不错,想着您和梁秘书工作强度大,希望能帮上一点小忙。]
解释了药包的用途,点明了工作的原因。
这样应该可以吧?
手机屏幕安静了很久。
对方没再回复,想来是认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
车子平稳地停在水榭兰亭楼下。
蔚汐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住,舅舅蔚时尧工作比较忙,很少过来。
外公外婆就不用说了,他们大半辈子都住在梧桐里。
也更适应梧桐里那边的生活节奏。
“谢谢师傅。”蔚汐道谢下车。
“蔚小姐客气了。”司机确认她平安回到家中后,才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报备。
司机:[周先生,蔚小姐已平安到家。]
客厅一片安静。
蔚汐甚至忘了开灯。
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陷进去好大一会儿。
“蔚汐,你真是出息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重的自我嫌弃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洗漱完,夜深人静。
白天办公室里的兵荒马乱和周聿深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依旧在脑海里盘旋。
那句关于《金字塔原理》的豪言壮语,更是扎得她坐立不安。
不行!说到就得做到!
蔚汐走进书房,打开了柔和的阅读灯。
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角黑暗,也带来些许安定感。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最终落在了那本崭新的、只翻了几页的《金字塔原理》上。
大一的时候翻开过一次,没读下去。
大四的时候又翻开过一次,还是没读下去。
研三毕业要准备考试,她又翻开了一次,嗯,读了八页,到现在再也没碰过。
金灿灿的封面在台灯下闪着“智慧”的光芒。
蔚汐摊开笔记本,拿出最顺手的笔,摆出一副攻坚克难的架势。
“……清晰的表达源于清晰的思考……”
【下次见面,记得带伞。】
“……自上而下表达,自下而上思考……”
【你希望是什么时候?】
那些她语无伦次的窘迫,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扰乱着本就脆弱的专注力。
算了。
今晚的攀登就到此为止吧……
芭芭拉·明托女士不愧是麦肯锡的传奇。
思维结构复杂得她眼晕,啃了几年还是啃不下去。
蔚汐摸出手机,对着摊开的《金字塔原理》,还有旁边写了几行鬼画符的笔迹,随手“咔嚓”拍了一张。
她点开朋友圈,配上这张图,文案带着点胖罐子胖摔的自嘲:
[试图攀登逻辑金字塔的第N次尝试……]
发送。
她丢开手机,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然后带着对明托女士的敬畏和一丝丝怨念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蔚汐踏着清亮的光走进城建处办公室。
她穿了件浅杏色真丝衬衫,配着简约的黑色西装裤,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清丽。
长发随意扎成了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
刚走到工位附近,隔壁部门一位不太熟的副科长刚好路过,笑着打趣了一句:“呦,蔚科长,这分手了怎么感觉人更精神了?漂亮得晃眼啊!”
蔚汐并未接话,只是微微侧首,唇角礼貌性地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王科长端着咖啡,压低声音说:“前两天开会还碰见环境厅的沈工了,他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啧啧,看来真是被你伤着了?”
蔚汐脚步未停,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放下包,动作流畅自然,“王科长,别人的事,我不清楚。”
她话音刚落,办公室一位年纪稍大的崔姐探过身,语重心长地劝道:“蔚汐啊,小沈那孩子我看着挺踏实的,对你也好,工作也好。”
“年轻人闹点别扭,说开了就好了嘛,何必……”
“崔姐,”蔚汐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断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话。
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上次听您说小宝快期中考试了?现在孩子学业压力确实不小,您最近得多费心照顾他。”
蔚汐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同事间的寻常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