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崔姐瞬间失去了劝和的心思,“诶……你不知道啊,辅导孩子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是呢,这辅导孩子还跟带实习生工作不同。”
随即,蔚汐目光平静地转向一旁的王副科长,“您说对吧,王科长?听说您最近带实习生可忙了?”
王副科长讪笑两声:“还,还好吧。”
祁晚刚刚差点就要开口怼了,被蔚汐一个眼神给摁回座位上了。
蔚汐和王副科长算是同级别不同部门,所以有些话她可以说,但祁晚不行。
刚登录电脑微信,就收到了祁晚发来的消息。
祁晚:[姐!这话术俺学废了!下次家里再催婚我也这样关心我的七大姑八大姨!]
蔚汐笑笑,回复说:[有些也许是善意的关心。]
祁晚:[是,崔姐人挺好的,就是渣男在单位演‘情伤’演得炉火纯青,现在到处都在传你伤了他辜负了他什么什么的,真的服了。]
蔚汐:[我知道,过一阵就消停了。]
沈淮也就只敢在单位演一演深情颓废的戏码,博博同情,并不敢真的来蔚汐面前跳。
一旦他敢越界,她也不介意让他“求仁得仁”。
……
周五下午三点,通知到小会议室开会。
陆振江走进来时,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倦色,“人都齐了?说个事儿。”
“最近都忙得连轴转,大家应该也感觉到了。现在可以透露一点,是关于海城未来几年的城市更新重点方向。”
他环视一周,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道:“其中一个重量级的改造项目,初步圈定在梧桐里区域。”
梧桐里。
蔚汐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些。
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认真记录着处长的话。
陆振江的声音继续传来:“梧桐里作为老城区,基础设施老化,居住环境待改善,但同时历史风貌和社区文化价值也很突出,这次的改造计划,规模和复杂性都将是空前的。”
“具体的方案和推进节奏,要等下周,主要领导带队完成实地调研后,才会有更明确的指令下达。”
陆振江看了眼蔚汐,沉声道:“大家心里提前有个数,各自手头的工作不能松懈,特别是青林县的后续。好了,散会。”
会议结束得干脆利落。
规划部那边已经炸开了,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着“梧桐里”“大动作”的字眼。
无数个念头在蔚汐的脑海中盘旋。
外公外婆的小院子、熟悉的青石板路、街角的茶馆,那个承载了她和妈妈无数温暖记忆的梧桐里。
怎样的改造?
是焕新还是消亡?
是保留风貌还是推倒重来?
蔚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最后一个起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蔚汐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桌面。
她的动作蓦地顿住。
视线凝固在桌角。
那里,不知何时,安安静静地放着一本书。
金黄色的封面,简洁的白色书名。
蔚汐下意识拿起它,书脊微微有些磨损,书页边缘泛着温润的旧黄色。
这绝不可能是她那本崭新的,几乎没翻过几页的书。
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蔚汐翻开了扉页。
第35章 亥时三刻 灯下随笔
蔚汐拿起书,上面是被反复翻阅留下的旧痕迹。
她顿了顿,看向斜对面工位的祁晚,声音不高,带着自然的询问:“晚晚,刚才有人来过办公室吗?”
祁晚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好像没有吧,我们不都去开会了嘛?”
蔚汐点点头,神色如常,“知道了……”
她坐回位置,指尖拂过微凉的封面,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轻轻翻开扉页。
在扉页的空白处。
有两行力透纸背、遒劲有力的钢笔字迹。
“旧时笔记,或可作笺。”
“春深细读,方得真意。”
——亥时三刻 灯下随笔
没有署名,只有时间。
这样行云流水般的转折,内敛中透着的锋芒的文字,也只有他能写得出来。
蔚汐的目光在那熟悉的笔迹上停留了一瞬。
紧接着,她翻开了内页。
那些让她一次次放弃,望而生畏的晦涩内容旁边,写满了简洁精准的批注。
原来金字塔的原理,在他的笔下可以如此清晰。
她认得这个字迹和批注风格。
是周聿深。
蔚汐的指尖无意识收紧,捏着纸张的边缘,一页页小心翻看。
就在她沉浸于这份意外的“学习指南”时,手指忽然隔着书页触碰到一个略硬的、薄薄的物体。
她疑惑地翻开,敛眸看去。
是一片梧桐叶。
叶片被压得平整妥帖,脉络清晰。
显然是在书中经过了长久的珍藏,散发着一种沉静的美感。
这么巧的吗?
她读不懂这本书的苦恼,住在梧桐里的外公外婆,悬而未决的变迁……恰好都落入了他沉静的眼底。
所以他安排梁秘书在办公室全员开会时。
将这本书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她的工位上。
无人知晓。
无人看到。
蔚汐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将叶子和书页合拢,珍而重之地收进抽屉最深处,像是藏起一个滚烫而又隐秘的春天。
**
周末。
梧桐里。
蔚汐昨晚下班后就打车到了小院这边,睡到日上三竿,被外面闹哄哄的聊天声给吵醒了。
“外婆——”
“别喊了,喊破喉咙也没人管你。”蔚时尧刚晨练回来,倚在墙边,看着这个赖床不起的豌豆小公主。
蔚汐迷糊着解锁了手机,看到日期是二十号。
她瞬间躺倒在床上,拖着语调说:“啊……完了,赶上每个月最忙的一天了。”
外公外婆虽然都已经退休了,但外婆被新海医院返聘,偶尔坐诊,外公每月20号雷打不动在药堂门口免费把脉看病。
因为医术精湛,队伍能从巷头排到巷尾。
“赶紧的,豌豆公主。”蔚时尧一连串地下命令,语气又痞又理所当然:“起来洗漱、买菜、做饭、拣药、当小跑堂。”
“舅舅,”蔚汐重新坐起来,声音清软,不紧不慢地反击:“大清早就这么暴躁,难怪外婆总念叨,说你三十好几了还打光棍,就是就因为这凶巴巴的脾气。”
蔚时尧眼眸微眯,语气带着点痞气的威胁:“男人至死是少年懂吗?再乱说今天糖醋排骨没你份儿!”
蔚汐笑着应道:“是是是,我这就起来,为糖醋排骨赴汤蹈火!”
蔚时尧虽然表面看起来随性不羁,甚至带点痞气,但是该他担事的时候,却比谁都要稳重。
说起来。
舅舅的厨艺,还是为她学的。
蔚汐的目光落在给她盛粥,准备三明治的高大身影上。
那段刻意尘封的冰冷记忆,无声地涌了上来:
父母骤然离世,一向嫌弃她是个女孩,又随了母亲姓氏的段家爷爷奶奶,突然像变了个人,哭得撕心裂肺,说她是段家的血脉,理应回段家悼念一段时间。
外公外婆不放心,但他们口口声声说这是规矩。
就这样痛哭了两天,又加上亲情道德绑架,蔚汐便被他们接回了段家。
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蔚汐每天跪在祠堂,听着“扫把星”“克父克母”的指责,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
外公外婆打来电话,爷爷奶奶在旁边盯着,压低声音威胁:“好好说!敢乱说一个字,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她只能强撑着笑,小声说:“我很好……爷爷奶奶对我很好……就是想舅舅了……”
那时的蔚时尧刚从重伤中熬过来。
他的右臂做了三次大手术才勉强保住,裹着厚厚的纱布和夹板,连拿筷子都费劲。
可当他在电话里听见那句强装平静的想舅舅时——
两百公里。
他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胳膊,叫上几个来看望他的战友,油门踩到底,连夜赶到段家。
门开了。
段家爷爷奶奶惊愕又愤怒地站在前面。
蔚时尧甚至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祠堂里那个小小的、跪在地上的身影。
他说:“跟舅舅回家。”
再后来,为了拿到抚养权,蔚家和段家打官司纠缠了许久。
最终蔚时尧出面跟他们谈,主动放弃了姐姐姐夫绝大多数的财产,放弃了对方抚养费的支付,只留下那栋水榭兰亭的房子。
至此。
蔚时尧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护着蔚汐。
护着他姐姐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