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没啊?粥都凉了!”门外,蔚时尧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蔚汐的回忆。
“来啦来啦!”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
蔚时尧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等着蔚汐吃完早饭,带她出门买东西。
“对了舅舅,梧桐里这边有改造的计划,我还没敢跟外公外婆提,怕他们难过。”
“工作人员隔三差五就过来调研,上个月这件事就传遍了,怎么,你不会才知道吧?”
蔚汐:“……”
确实是才知道不久。
蔚时尧轻啧了声,一副看戏的模样,“你外公打定主意不搬家,还暗示街坊邻居说,要保持一条心。”
蔚汐动作再次僵住,“啊?”
完了。
项目还没开始,她已经预料到外公这个“老古板”会有多固执了。
吃过早餐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
梧桐里狭窄的青石板路已经热闹起来,空气中交织着草木清香和淡淡药香。
蔚汐步履轻盈地跟在蔚时尧身侧。
他高大的身影像一道屏障,轻易地为她在拥挤的人流中隔出一片空间。
“先去买菜,再去药堂帮忙。”
“我想吃草莓了。”
“你不想吃。”
“……”
舅舅要能找到女朋友,那真是见了鬼啦!
露天菜市里人声鼎沸。
蔚时尧目标明确,径直走向相熟的肉摊。
“刘叔,老规矩,肋排两根,再拿两根筒骨,炖汤。”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惯常的随性。
干脆利落地付完钱后,一扭头,蔚汐已经跑到水果摊上挑挑拣拣了。
蔚时尧轻啧一声,也不知道以后谁能惯着她这个小脾气。
与此同时。
梧桐里入口的古槐树下。
周聿深正陪同几位穿着质地考究便装、气质沉稳的领导缓步而行。
旧城改造项目启动在即。
此行是最后的非正式暗访,力求掌握最真实的民情。
周聿深身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飞行翻领夹克,搭配同色系的长裤,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场。
旁边的几位领导正低声介绍着沿街的情况。
周聿深极少开口,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斑驳的老墙和充满生机的巷道。
“前面这片传统居民区的风貌保护与功能提升,平衡点确实需要再斟酌。”一位领导指着前方说道。
恰在此时,一阵温软清透、带着南方韵味的熟悉女声,穿过鼎沸人声,隐约飘入周聿深耳中。
“……要甜一点的。”
第36章 空气似乎都被醋味给浸透了
周聿深身形微顿,目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隔着攒动的人群和弥漫的晨雾水汽,他看到了水果摊位前的两个身影。
女孩侧脸线条温润,浅蓝色的长袖连衣裙搭配米白色针织马甲,和工作时全然是两种不同的状态。
她正微微俯身,专注挑选着鲜艳欲滴的草莓。
旁边那个高大挺拔、气质硬朗随性的男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蔚汐生气转身,语调听起来像是在撒娇:“那我不买了!”
说罢,她竟真的要转身离开。
蔚时尧见开玩笑开过头了,也是笑着扯住蔚汐的手臂,把人拉回来,摁在摊位前。
他的声音低哑,满含宠溺:“行行行,买买买。”
“老板,我要最贵的水果,要两箱!”蔚汐气坏了。
蔚时尧抬手胡乱揉了揉她的长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无奈与纵容。
两人之间的互动自然亲昵,远超普通界限。
甚至……
比她和沈淮在一起时还要和、谐、刺、眼。
“……周书记?”身边的领导见他的目光似乎在审视什么,便停下了介绍,带着询问看向他。
周聿深为数不多的在听取重要汇报时走了神。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褶皱,目光仍胶着在蔚汐和那个男人身上。
直到蔚时尧察觉到那道不友善的目光,凌厉地回过头审视。
周聿深才平静收回视线,“嗯。”
他无缝街上话题,语气沉稳笃定,不容置疑:“平衡点的关键在于灵活运用,借此更新,可以同步梳理内部空间,植入必要现代设施。”
“是,不过这些老房子年久失修,改造起来确实要费些功夫。”
“重点不在于推翻重建,而是修旧如旧。”
周聿深流畅地阐述着关于改造的见解,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钉在了工作议题上。
无人察觉。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蔚汐挑完了草莓,又要了一箱超大的美早樱桃,声线温软,催促道:“付钱啦,等下还要去药堂呢。”
蔚时尧这才收回视线,语气有些沉:“沈淮最近没来找你闹吧?”
蔚汐摇摇头,“没有呀,怎么了?”
蔚时尧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们。
但回过头一看。
除了那些穿便装来调研的领导和梧桐里的邻里邻居外,再没有其他人了。
蔚时尧单手拎着水果,收回视线,自然说道:“可能看错了,走吧,去前面小超市买瓶醋。”
蔚汐平时基本不进厨房,对这些调料品的品牌比较模糊,但印象中好像有一大堆不同的醋。
她有些茫然地问:“什么醋啊?”
蔚时尧被逗笑了,眼底带着些嫌弃,“吃的醋,还什么醋,你想要什么醋?你想吃什么醋?”
“那有白醋、陈醋、香醋、米醋,我又不知道你要买什么醋。”
“陈醋香醋都行。”
整条街的空气似乎都被醋味给浸透了,酸涩的气息在阳光下蒸腾,无端的让人心头泛起一阵烦躁。
“周书记,咱们去前面茶馆坐坐吧。”
“嗯。”
周聿深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刚才刹那间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一行人去了药堂斜对面的老茶馆二楼。
周聿深与规划局李副局长、街道办事处主任对坐着。
“……梧桐里的价值还是在于烟火气和历史层叠感,这点是改造的时候绝对不能丢弃的……”
周聿深听着汇报,目光却透过雕花木窗,落在药堂门口排队的街坊身上。
汇报间隙,他端起茶杯,视线不经意扫过。
一个纤细熟悉的身影提着东西,在街角闪过,而后便快步绕过人群,进了“仁泉堂”的门内。
周聿深动作微顿。
“周书记?”李局注意到他的目光。
周聿深放下茶杯,语气随意:“药堂那边很热闹。”
“哦,那是梧桐里有名的中药馆,名叫‘仁泉堂’,蔚老中医医术好、人也好,每月20号都免费给街坊把脉,风雨无阻,几十年了。”魏主任探头看了看,“您瞧着队伍排的,都是信他的老邻居。”
周聿深目光落在长长的队伍上,“民心所向。”
魏主任点头应道:“是啊,蔚老在这一片确实德高望重。”
旁边有位处长热心提议:“周书记,要不您稍坐,我过去排一会儿?等快到了您再过来瞧瞧?也算体察民情嘛。”
周聿深看了眼茶杯里浮沫,声音平稳无波:
“不必,按规矩来。”
说罢,他便率先起身,下楼,“过去看看。”
仁泉堂药香弥漫。
外公正凝神为一位阿婆把脉,眉头习惯性锁着,显得很严肃。
片刻后,他松开手,声音低沉却清晰:
“老毛病,气血不畅。上次开的方子继续吃,加一味丹参,活血,忌生冷油腻。”
“欸,好,好,谢谢蔚老先生。”阿婆连声道谢。
外公点点头,目光转向正在药柜旁边分拣药材的蔚汐身上,“你舅舅呢?不是说要来?”
蔚汐正将分好的丹参装袋,闻言抬头:“舅舅刚接了个工作电话,说有点急事要处理一下,过会儿就来。”
外公“嗯”了一声,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下一位。”
门口队伍排得整整齐齐。
蔚汐刚抬起头,便远远瞧见队伍比较靠后的位置,有几个面容熟悉的领导在排着队。
啊?
领导?
蔚汐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后。
那个身姿挺拔、模样冷峻的男人身上。
他正微低着头听旁人说话,神情一如既往地专注,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周书记怎么……会在这里排队?
几乎是本能的驱使,蔚汐已经下意识地朝外面走去,想问问他们要不要往前一点。
就在她一路小跑着过来的刹那——
队伍末端的周聿深,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倏地抬眼望去。
他的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