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深已经等在那里。
他身形修长挺拔,深灰色大衣衬得肩线利落分明,整个人如同一道沉凝的剪影。
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替他们打了个照面。
“周书记。”蔚汐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走近几步,“您等很久了吗?”
周聿深转过身,久居上位的压迫气场在夜色中无声蔓延,却在看清她时,稍稍收敛几分,“没有,刚到。”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走吧。”
“嗯。”蔚汐应声,与他并肩步入幽深小巷。
路灯的光线并不明亮,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时而交叠的影子。
“关于梧桐里这片区域的改造,”周聿深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市里初步规划方向,是想在保留历史风貌的基础上,提升居民生活品质,同时挖掘文旅潜力。”
“你在这里长大,又了解相关情况,说说你的看法,尤其是痛点和难点。”
提到工作,提到这片无比熟悉的街巷。
蔚汐心头的紧张悄然退去。
她微侧过头,眼神被巷中灯火点亮,专注而耀眼:
“周书记,最难解的问题,其实是‘人’。”
周聿深脚步未停,注意力却全然在她身上,“怎么说?”
“住在这儿的老人,平均都六十多了。”蔚汐的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他们早已习惯了这里缓慢的节奏和邻里关系,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根都在这儿,当然,他们也知道这里破旧、有隐患。”
她顿了顿,指向不远处一处狭窄的岔道,“您看那条巷子,宽度不足三米,消防车根本进不来。”
“还有腐朽的木头,乱拉的电线,一个火星子就能出事,但比起未知的改变,他们更怕的是离开。”
此时的蔚汐,眼眸在昏黄光线下熠熠生辉。
对居民苦处的深刻理解,对问题要害的精准拿捏,让她整个人如同夜色里温润却夺目的明珠。
周聿深侧目看她。
晚风拂动她颊边的发丝,勾勒出柔美的侧脸轮廓。
蔚汐稍稍停顿了片刻,想起小时候在古槐树下荡秋千、晒太阳的场景,眼神温软下来,“改造方案最关键的一环,并不是搬去哪里,而是如何让他们更安心、更体面地留在这里。”
周聿深微微颔首,夜色中他的轮廓深刻,低沉的声音带着认同:“在这个都想去外闯荡的时代,还有对家园的归属感和执着,确实难得。”
蔚汐点点头,不自觉地流露出感慨:“是啊,能扎根在一个地方,守护一份熟悉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
她思考了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幸福吧。”
晚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轻柔。
然而。
就在蔚汐话音落下的那刻。
周聿深原本平稳的步伐,极其细微地凝滞了半秒。
他沉默地走了两步,巷子里的寂静仿佛被这短暂的停顿慢慢放大。
片刻后。
周聿深缓缓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是吗?”
“那你男朋友——”
他刻意停顿半拍,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试探:
“也想要留在这儿吗?”
第40章 轻轻压在她湿润的眼角
男朋友?
蔚汐的脚步未停,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周书记记错了,我没有男朋友。”她的回答干脆利落,像拂过巷弄的晚风,不带任何滞涩。
没有男朋友?
那白天在药堂的那个男人……是谁?追求者?
周聿深瞬间意识到,他可能犯了一个基于表象的错误,所以并没有及时回应。
蔚汐却误以为他还记得沈淮,所以补充了句:“在青林县的时候,我和沈淮就已经彻底断了。”
“我知道。”
“您知道?”
周聿深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并未过多解释。
他当然知道他们分手的事。
甚至还听她哭了足足四十七分钟。
为沈淮哭的。
蔚汐的脑海中却悄然浮现一丝疑惑。
既然周书记知道这件事,为什么又要问她男朋友留不留在梧桐里?
是怀疑她和沈淮复合了吗?
她下意识说了句:“怎么可能!”
周聿深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反驳给惹得身形微怔。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蔚汐连忙找补说:“我,我是说及时止损是明智的选择,我的眼光……果然很差。”
“不是你的问题。”周聿深忽然开口。
蔚汐迎上他的目光,发丝被夜风撩起,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周书记又不知道我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怎么对我这么自信?”
“判断力。”他抬手拨开悬垂的电线,手臂在她发顶停留了恰到好处的一秒,“我看人向来很准。”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雪松气息若有若无地笼罩过来。
蔚汐呼吸微滞,但很快恢复如常,轻笑着应:“那您该去纪委工作。”
“现在也不差。”他侧眸看她,巷口恰好有车灯扫过,照亮他眼底未尽的意味,“至少能看清什么样的人配不上你。”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这话说的太直白,反而让人摸不透是不是别有深意。
巷子越走越深,人声渐稀。
一家名为“归栖”的小酒馆静静伫立在转角最深处。
木质的门扉半开着,檐下悬挂着一串小小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这家‘归栖’开了很多年了,老板收集了很多旧物,挺有梧桐里特色的。”蔚汐随口介绍。
周聿深脚步微顿,目光投向“归栖”那古朴的招牌上,“要不要进去坐坐?”
蔚汐有些意外他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但还是点头应下。
“好。”
酒馆内部空间不大,木质结构,陈设着许多老物件,唱片机里流淌着慵懒的蓝调。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周聿深径直走向二楼,选了一个最靠里、临窗又相对僻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穿着棉麻围裙的服务生送来酒水单。
周聿深微微示意,“女士优先。”
蔚汐的目光在酒水单上流连,最后落在一款名字很美的特调上,名叫[梧桐夜雨]。
上面的介绍写着:以本地米酒为基,融入桂花蜜和一点点梅子,温润清甜。
“我要这个吧。”她指了指。
说罢,她又抬眸看向周聿深,“周……”
话音戛然而止。
服务生还在一旁等候。
周书记这三个字是怎么都无法说出口的。
蔚汐指尖攥紧了酒水单一角,语气强撑着平静:
“周先生要喝什么?”
“麦芽威士忌,加冰。”
服务生记下后,礼貌说道:“好的,二位稍等。”
工作的话题似乎随着环境的转换告一段落。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楼下的音乐声萦绕。
“上午在仁泉堂,”周聿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闲聊般的随意,“你对药材和诊脉,似乎很熟悉?”
蔚汐自然地回答:“从小在外公的药堂长大,耳濡目染,认得一些常见的药材,诊脉……倒是不懂,外公才是真正的行家。”
酒很快上来。
蔚汐握着微凉的瓷杯,轻抿了一口。
那温润的甜意和醇厚的酒香味,倒是让她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周聿深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切入了一个更私人的领域。
“那本《金字塔原理》……”他顿了顿,目光锁着她握着杯子的手,“旧书了,里面的批注,还跟得上现在吗?”
蔚汐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将杯沿凑到唇边,无意识喝了一大口。
微凉的酒液滑的得比想象中快,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冲劲,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咳咳……”蔚汐瞬间放下杯子,捂住嘴巴,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的脸颊很快染上红晕,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一块深灰色、质地柔软的手帕,不知何时停在了她低垂的视线里。
蔚汐狼狈而又窘迫地抬起眸,“抱……抱歉。”
周聿深声音压得有些低,声线染上了些意味深长的微哑:“这不算是公家的东西。”
蔚汐呼吸有些急促,没听白这话的意思,“嗯?”
见她迟迟不接,周聿深直接探身过来。
那块深灰色的手帕带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轻轻压在她湿润的眼角,温柔蹭过她发烫的皮肤。
蔚汐瞬间僵住,呼吸都屏住了。
“羞羞羞!擦脸脸!羞羞羞!”清脆的童音像小锤子瞬间敲碎了暧昧的空气。
楼梯口挤着几个小脑袋,正笑嘻嘻地指着他们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