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里项目目前核心难点集中在两方面:一是三号地块三栋文保建筑的修缮方案,专家评审对内部结构加固细节仍有分歧,预计需要再协调一轮,二是整个片区的雨污分流管网改造……”
周聿深没有抬头,只是屈起食指,在报告某一页的旁边,轻轻扣了两下实木桌面。
声音并不大,却让李副局长的汇报戛然而止。
“文保建筑的修缮方案,”周聿深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到每个人的耳中,“分歧点在于内部架构的加固方式,A方案保守,但工期长;B方案创新,但风险略高。”
“我的意见是,明天上午十点,请文物局的几位专家,在这里开一个技术论证会,最迟后天下午,方案定稿送我桌上。”
李副局长连忙应道:“是,书记!马上安排!”
周聿深的目光转向窗外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转回会议桌,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凝重:
“另外,青林县那边刚报上来,今年梅雨季降水量预测比往年高出三成,他们几个沿河的低洼乡镇,防汛压力很大。”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更加紧绷。
防汛是天大的事。
周聿深又安排了应急部门,务必重点排查青林县所有中小型水库和往年出现过险情的位置。
当青林县和梧桐里的工期像山一样压下来。
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关注那些旧闻了。
流言蜚语像失去了养分一样,渐渐平息下去。
蔚汐心无旁骛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图纸、数据、会议纪要,一切都按部就班。
外公外婆的到来也慢慢补好了她的气色。
只是偶尔夜深,在书房里处理文件的间隙,蔚汐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书架一角。
那本金黄色封面的《金字塔原理》静静立着。
有时,她会无意识地抽出它,指尖停留在某一行他留下的思考轨迹上,微微失神。
“旧时笔记,或可作笺。”
“春深细读,方得真意。”
——亥时三刻 灯下随笔
这句真意,她曾以为是读懂书中的逻辑框架。
此刻在灯下,才隐约明白,是他欲借文字传递的、落笔时已然存在的心意。
第52章 不得不克制的怒意
水榭兰亭的客厅,早已不是蔚汐独居时的清冷模样。
外公视若珍宝的医书占据了靠窗书架的一整层,外婆的旧藤椅摆在墙角,搭着编织薄毯,窗台和茶几上也多了好几盆绿植,什么薄荷、金银藤、紫苏嫩苗,应有尽有。
饭桌上,外婆不停地给她夹菜,絮叨着超市的物价比梧桐里贵多了。
蔚汐小口喝着外婆炖的鸡汤,笑着应:“没事,我把这个月的工资都上交给外婆买菜!”
外婆瞬间乐了,“你的工资还没外婆退休工资高呢!”
蔚汐:( ^ )
吃到一半,外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不经意的试探:“对了小汐,前两天我和你外公回梧桐里那边收拾最后一点零碎东西,碰见你林叔叔了,就是在巷子深处开小酒馆的那个。”
蔚汐小口喝着鸡汤,点点头,“噢,林叔人挺好的。”
“是啊,他儿子,叫林清宴那个,你小时候跟他一起玩过,应该还记得吧?”外婆继续说下去,语气渐渐热络起来。
蔚汐动作微顿,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有点印象,是不是总爱欺负我抢我零食,被舅舅揍的那个?”
“哎呦,怎么只记得调皮捣蛋的了。”外婆笑起来,“人家后来去国外念书,学得金融,现在把工作重心转回到国内了,就在海城的什么分公司当高管。”
蔚汐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心里隐约猜到外婆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
外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你林叔前天特意跟我提起来,说清宴那孩子刚回来不久,人也稳重,品性也好,他看你一直忙工作,现在身边也没个合适的人……”
外婆顿了顿,语气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外公和外婆的意思是,咱们两家的家庭背景也都知根知底,既然你跟清宴小时候就认识,要不要抽空见个面?就当跟老朋友叙叙旧聊聊天也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蔚汐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刚才还鲜香的饭菜,入口忽然有些寡淡。
她知道外公外婆是好意,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
相亲,认识条件优秀的对象,似乎是她这个年纪、这种状态下最“应该”做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钟,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小的阴影。
很奇怪。
提到林叔一家,她想到的不是小时候的林清宴。
而是那处名叫“归栖”的小酒馆,那个摆放着古旧钢琴的阁楼,那首被打断的曲子,那个楼梯间的拥抱……
外公见她没出声,语气平静着说:“不用有心理负担,倘若你不愿意,外公明日就回绝了。”
外婆也连忙应道:“对,不论小汐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外公外婆都尊重你的想法。”
“我知道的。”蔚汐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妥协意味的笑容,她轻声说:“林叔一家是挺好的,那要不,等过阵子工作轻松一些,看清宴哥什么时候方便,再……见见?”
“哎!好!”
话虽如此,但外婆听到她答应下来还是很高兴。
外公也轻咳一声,开口道:“工作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到时候自己安排时间就好。”
**
中心大楼15层,书记办公室。
周聿深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眉宇间透着些不易察觉的疲惫。
梁秘书拿着几份需要紧急签批的文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周聿深伸手拿过最上面的那份纪要,目光专注地扫过纸页。
梁秘书没有立刻离开,他观察着书记的神色,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梁秘书才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工作外的那些闲聊话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是世交家的孩子,条件挺不错的,两个人从小就认识,应该算……青梅竹马多年后重逢的那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聿深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早已将情绪把控得滴水不漏的平静。
他握紧钢笔,流畅地在文件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梁秘书屏住呼吸,余光瞥见领导的签名。
握笔时收得很紧,笔锋比平时更加锐利,最后一个顿点,差点就要狠狠地戳破纸背……
梁秘书垂下眼睑,心中了然。
书记生气了。
而且是那种被冒犯了领地、被挑战了权威、却又碍于身份不得不克制的怒意。
“书记,”梁秘书试探性地开口,谨慎说道:“那……要不要……我侧面的、小心地、稍微地、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
第53章 “下来,我不想打扰到外公外婆。”
周聿深签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他只是将签好的文件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窗外的天气:
“不必。”
两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
梁秘书立刻噤声。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在云波诡谲中攀至高位的大人物,骨子里刻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行事准则。
蔚科长既然选择了躲,选择了用相亲这种最安全也最疏远的方式划清界限。
那他周聿深,就绝不会自降身价,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去追踪或者打探消息,更不会出现在那个场合折去她的体面,也辱了自己的身份。
不是赌气,而是上位者不容冒犯的尊严和决断。
她躲,他便不会再追。
至少,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
梁秘书屏息凝神,不敢再多言一句。
周聿深继续批阅着文件,速度似乎比平时更快了些。
他眉心微蹙,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办公室里凝滞的空气,分明还压着未散的雷霆。
梁秘书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
书记生气了,气极了。
但那位蔚科长……竟能让一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周书记,把所有的怒意都压进这无声的笔锋里。
**
城市另一端,一间格调雅致的餐厅。
柔和的光线下,蔚汐看着对面西装革履的林清宴,忽然有些恍惚。
记忆里那个抢她零食的调皮男孩,如今已是温文尔雅、谈吐得体的金融精英。
“真没想到,小时候总被你舅舅追着打,现在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请你吃饭。”林清宴笑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和调侃,化解了多年未见的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