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高压工作让每个人都绷紧了一根弦,脸上写满了倦怠。
“小蔚,明天你跑一趟监测站,取份资料,我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郑处长眉心紧蹙,在走廊低声安排道。
“好的处长,但可能要安排个司机送我。”蔚汐想到了青林县那边的暴雨,“监测站那边比较偏远,时常没有信号。”
话刚说完,迎面就撞见了深夜打扫卫生的阿姨。
郑处长微微颔首,“我来安排,早点休息吧。”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蔚汐拿出房卡,“滴”的一声刷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透进来。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墙壁上的开关,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面板,动作却猛地顿住。
一股浓郁好闻的甜香,极其清晰地飘散在空气中。
这绝不是属于酒店香氛的味道。
客厅的小圆桌上,也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她迟疑着没有开大灯,只是按亮了房间的那盏壁灯。
暖黄色的光晕徐徐扩散,照亮了那一方小天地。
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上,静静地放着一个极简的白色蛋糕盒,旁边是一束花和两份礼物。
生日这天,她完全忘记了。
送来的并非是那种热烈奔放的鲜艳花束,是由淡粉荔枝和白雪山混搭的温柔粉雾,还搭配了几枝形态优雅的风铃和桔梗,白色的花瓣纸层层叠叠包裹着,漂亮得不像话。
没有贺卡。
没有署名。
没有任何能表明来源的痕迹。
蔚汐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几样东西,滚烫的悸动从心口怦然炸开。
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
一个名字就已经清晰而沉重地撞进心里。
周聿深。
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外公外婆和舅舅都是晚上陪她过生日,因为她出生于七月二十一日晚上九点整。
周聿深知道今天是蔚汐的生日。
在那种无比难过的“分别”之后,在承诺暂时不再联系之后,他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跨越两人之间冰冷的距离,将那份心意送达。
蔚汐慢慢走过去,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解开了蛋糕盒上精致的丝带。
打开之后。
其实不像是蛋糕,倒像是一幅立体山水画。
中间是黛青色的岛屿,沉稳笃定地坐落,周围泛着微波,是片宁静辽远的蓝色海洋。
那本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可就在山海交接的临界线上,有一圈糖霜凝成的白色潮汐,正温柔地越界而来。
它轻盈漫过原本不可逾越的界限,浅浅浸润着青山边缘,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山壁的那一刻,悄然退去。
岛屿是静止的,坚定的,仿佛在无声地诉说:无论潮汐赴约与否,皆是岛屿的心之所向。
蔚汐怔怔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在她被繁重工作和复杂心事压得喘不过气,几乎忘了自己生日的这个凌晨,有人精准地送来了这份温柔的惦念。
他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没有“生日快乐”的问候。
没有试图打破不联系的约定。
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知道,他记得。
蔚汐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她慌忙低下头,更多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砸落在酒店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单薄的肩膀在寂静的房间里,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蔚汐甚至没有去拆那两份礼物。
她哭了一会儿之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毫不犹豫地冲出房间,跑到酒店楼下。
深夜,暴雨再次席卷而来,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空旷的车道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亮着尾灯,转弯汇入主路,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那份克制的爱意在此刻有了确凿的形状。
直抵她的心脏最深处,酸涩地炸开。
第88章 那不是一本空白笔记本
蔚汐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
直到楼下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雨夜的拐角。
她慢慢转身上楼,心脏依旧像被什么柔软而酸胀的东西填满了。
房间的暖黄灯光下。
蛋糕上的山海与潮汐显得格外温柔缱绻。
蔚汐先是拿起那只细长的礼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浅蓝色的钢笔,设计像是清透的夏日天空,笔杆也并非光滑,而是带着细微的浮雕纹理,指尖抚过,能感受到一种冷静而克制的秩序感。
是她会喜欢的款式。
片刻后,蔚汐才将钢笔放回原位,拆开了那个四四方方的包装袋,是和钢笔同一品牌的深蓝色笔记本。
她以为是空白的本子,或许是他希望她用那支钢笔记录些什么,寓意着新的开始。
可当她翻开扉页,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不是一本空白笔记本。
**
豆大的雨点敲击着车窗。
城市的霓虹在雨水中氤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梁序透过后视镜,看见酒店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伫立在雨幕中,正望着车辆离开的方向。
他迟疑片刻,手指攥紧了方向盘,还是低声开口:“领导,酒店楼下好像……”
“我知道。”
后座传来周聿深平静的声音,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梁序立刻噤声,将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他专注看着前方被雨帘笼罩的道路,心下微叹。
工作这些年。
还从未见过书记这样汹涌又克制的爱意。
周聿深的目光掠过窗外,那抹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但他在脑海中却能清晰勾勒出她在冷雨中的模样。
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想见她的冲动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可他知道不能。
督导组的调查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刻,海创环保的问题盘根错节,甚至还牵扯到十年前的故事。
她作为核心成员之一,此刻绝不能有丝毫的分心,更不能因为他的靠近而陷入任何不必要的情绪波动中。
他必须比她更冷静,更克制。
“领导,回泊月公馆吗?”梁序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聿深收敛心神,略微沉吟:“去单位一趟,取个东西。”
车辆平稳地调转方向,驶向中心大楼。
办公室无比寂静,只剩下雨水敲打玻璃的沉闷声响。
周聿深径直走向办公桌。
他目光一凝,看向桌面原本放置笔记本和钢笔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浅蓝色的钢笔礼盒不见了,是正常的。
但旁边那本深蓝色的皮革笔记本,也不见了踪影。
“梁序,”他的嗓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上来一下。”
几分钟后,梁序轻敲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姿态恭敬:
“书记,有什么吩咐吗?”
周聿深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试图从中看出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这是他专注思考时的微小习惯。
“我桌上,”他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那本笔记本,你看见了么?”
梁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原来您问这个”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的细微得意。
他恍然开口:“噢!您说那本深蓝色的皮面笔记本吗?和配套的钢笔一起,都仔细打包好送到蔚小姐酒店房间的桌上了!”
周聿深沉默了。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鼓动了几下。
一种极其罕见的忐忑情绪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办公室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冰冷而窒闷。
梁序脸上的那点得意情绪瞬间冻结,消失不见。
他就算再迟钝,也看到了领导沉默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那甚至不是愤怒,像是一种静止……
几秒钟的沉寂过后。
周聿深终于回过头,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梁序头皮有些发麻,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支支吾吾地说:“不……不是吗?”
周聿深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乎是气音的沙哑:“钢笔是的……”
“……那本笔记本,”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又像是给自己点时间来消化和处理这个荒谬的意外,“……不是礼物。”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
却重得让梁序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梁序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