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人踹到了茅坑里,连同他们的书本笔墨都丢进去了。
读的劳什子圣贤书,到头来除了对女子品头论足以抬高自己身价还会做什么,简直愧为圣人子弟。
她是让那些学生吃教训了,但回来后,也被父亲罚跪了一夜,让她好好反省。
父亲一直不让她显露那些女子不该有的本事,可她昨天却在国子监露了身手,她犯了父亲的大忌。
但这次父亲没有像以前一样先把她打一顿,而是将她晾在外边,叹一句:“怀砚,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母亲在生她和兄长的时候血崩而亡,她和兄长都是父亲一手抚养长大的。
这些年就算她再怎么违逆他,父亲都从来没有露出那样的神色。
她想了一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哪怕现在父亲亲自问责,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见她不说话,庄鸿再次开口:“怀砚,为父以为你会懂得为父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庄怀砚梗着脖子反驳:“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为什么我就只能怀砚,兄长就是承志?同样是父亲的孩子,为什么我不行?”
“为父说了,因为你是女子,要怪就怪你没投个好胎,不是男儿身。”庄鸿的手微抬,虚抚着她的发顶,“为父之所以没有再阻止你学那些,就是想让你彻底死心,让你知道就算你再优秀,再比男子做得好,也不可能代替男儿,更不可能成为男儿,怀砚,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
“是女子又如何?男子不过是被你们赋予了继承的地位,其本身并不比女子多聪明,昔日宰……”
树上的郑清容还在等后面这句,冷不防一声脆亮的巴掌声响起,后面的话便都戛然而止。
庄怀砚被打得偏过头去,青丝散乱,脸上手指印斐然。
庄鸿皱着眉头,怒火中烧:“当真是越发放肆了,你若不想成为下一个她,就老老实实地做好你的京城第一才女,待字闺中成亲嫁人才是你要考虑的事,为父已经给你看好了夫家,岭南道韶州王家的三公子,这几日你便在府中好好待着,此事风波一过你便嫁过去,为父是管不了你了,让你的丈夫好好管一管你。”
“我不嫁,除非我死。”庄怀砚怒目圆瞪,因为太过气愤眼底爆出缕缕血丝。
前面再怎么愤怒也都是深深的不甘和无力,但现在听到嫁人的消息就只剩下滔天的怒意。
她可以接受打接受骂,唯独不能接受嫁人。
“不嫁?千金之躯的公主都要嫁人,你以为你是谁?”庄鸿并不把她的威胁当作一回事,“就算是死,你的棺椁抬也得抬到岭南道去,这就是你的命。”
“狗屁的命,我不认,这不过是父亲你用来规训我的借口罢了,你就是见不得女子比男子要强,不光是你,整个世道都是如此,在你们眼里,女子就是可以随意取舍的物件,高兴了就赏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哄着,一旦触碰到你们的利益就会立即舍弃。”庄怀砚愤而呛之,以至于父亲二字都不唤了。
庄鸿被她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不行,除去在练武之事父女二人曾有过龃龉,庄怀砚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乖,不仅在家中乖顺懂事,外人眼中也很知书达理,不然世人也不会将她奉为京城第一才女。
可如今这“狗屁”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倒是叫庄鸿都快不认识他这个女儿了。
当即扬手又要甩她一个耳光,但这一次,巴掌却没落到庄怀砚身上。
郑清容仔细瞧着,见父女二人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男子,被打歪的半张脸侧着,因为皮肤过于病白而红肿充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而没有被打的那半张脸,赫然与庄怀砚有七分相似。
第6章 我的路上只有两种人 你觉得你是哪种……
半边脸被打得发麻,眼前也晃得阵阵发黑,但庄承志还是对庄鸿赔笑道:“父亲,妹妹跪了一夜心神俱疲,不是故意顶撞父亲的,父亲别生气,今日早朝估计少不了有人要借这件事针对我们王府,还得麻烦父亲费心周旋。”
庄鸿当然知道他这是在替庄怀砚解围,但他也清楚,自己儿子说得不错。
昨日这事虽然已经压下了,但庄怀砚打的都是官家子弟,那些当官的极其护短,今早不在朝上撕扯一番怕是很难善了。
他早些年随同先帝征战四方,虽然取得了赫赫战功,得以封王,但身体也落下了病根,这些年来一直在王府养伤。
当今陛下继位之后,他一直称病不朝,既是疗养也是韬光养晦,不争不抢不露风头,只做个闲散王。
但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今天少不得要去一趟早朝了。
看了一眼地上还在跪着的庄怀砚,又看了一眼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庄承志。
昨日庄承志也在国子监的茅厕里走了一遭,因着身子骨弱,回来后受了一场风寒,大夫又是扎针又是开药的,晨早才走。
他这模样显然是趁着大夫离开时慌慌忙忙跑出来的,鞋袜都没来得及穿上。
“不成器的东西。”也不知道这句是在说谁,庄鸿骂了一句后便拂袖而去。
庄承志拱手行礼送他出去,没等庄鸿走出几步便立即扶地上的庄怀砚起来。
“膝盖肯定疼坏了吧,来,兄长背你回去。”
说着,庄承志便在庄怀砚面前伏下身来,送上自己略显单薄的背。
庄怀砚拂开他,示意他别帮倒忙:“背什么背,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
“什么拉拉扯扯,你是我妹妹,怎么就不成体统了?”庄承志一边说,一边替她揉着膝盖扶她起来。
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处的血液几乎都不流动了,躯体也近乎僵化,行动很是困难。
庄怀砚打着踉跄起身,好几次差点儿没重新摔下去磕到地上。
“别说是跪了一夜,我就算是腿断了也能自己爬回去。”
庄承志一边扶着她往回走,一边毫不犹豫地应和:“那是,我妹妹最厉害。”
郑清容看着两个人搀扶着一瘸一拐走过转角,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
心道不愧是孪生兄妹,容貌甚是相似,可是这近乎相同的一张脸竟然能同时适配女子和男儿,做男儿时不见娇气阴柔,做女子时又不会显得粗犷蛮横,各有英气和内敛,简直妙极。
不过郑清容又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太对。
先前老汉说庄怀砚可是把她兄长也打进茅厕里去的,但是刚才看起来两兄妹相处起来也不像是有仇的样子,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还挺友好的。
也不知道是庄承志心大,还是庄怀砚教她兄长做人。
或者阴谋一点儿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老汉那句所谓的把她哥哥也一同打进茅厕里去了其实只是兄妹二人之间提前算计好的?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
想不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郑清容也就没去深想,左右她现在的关注点也不是这个。
庄怀砚会武,而且武功还不低,这点从她方才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来。
平常人看不出来,但是她从小和武学打交道,一眼就看出来庄怀砚用的是最为省力的蝉学步,能够极大程度上减少对膝盖的伤害,不过蝉学步失传已久,她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
相比之下,旁边的庄承志就是完全没有武功底子的人,甚至因为羸弱,步子略微虚浮,少了几分常人的沉稳。
京城第一才女身怀武功。
京城第一草包处事圆滑。
这京城,果然处处是惊喜,人人都厉害。
当然,除了这两处,郑清容还注意到了庄怀砚没说完的那句话,以及庄鸿口中的那个若有所指的字眼。
是女是男她尚且不知,但心中隐隐有个猜想,并且直觉告诉她方向没错。
郑清容看向庄怀砚离去的地方,想起方才庄怀砚和庄鸿先前的对话,不免又是一阵心寒,一字并肩王庄鸿竟然也这般古板迂腐。
说教不成就想着把自己女儿嫁出去,岭南一道尤为偏远,虽是东瞿国土,但当地民风彪悍,有些州府甚至还未完全开化,多作为流放之地。
庄鸿倒好,一句话就把女儿给送去了。
庄怀砚说得没错,这世道从来没有把女子当人看。
正本清容一事,任重道远。
郑清容叹了一句,不动声色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庄承志把庄怀砚送回了她的院子。
他身上就带有专门向大夫讨要的治膝盖久跪的膏药,也不管自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当即给庄怀砚敷上。
“鞋子衣服都来不及穿,伤药你倒是记着。”庄怀砚嘴上嫌弃,手里却是已经把蚕丝软被拽过来给他半踩半披着。
她这里没有他穿的鞋子和衣物,丫鬟回去取也需要时间,也就只能先用被子将就一下了。
身子骨本来就弱,还不好好看顾自己,只会让人操心,庄怀砚心里腹诽,给他整理被子垫脚的时候不忘剜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