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踩到我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它不知道那个人要怎么称呼,只能用尾巴一遍遍扫着地上“没了”那个字,当然,重点是“了”这个字。
事了拂衣事了拂衣,郑清容这么聪明,“了”这个字能不能让她想到“事”这个字?两个字应该是一样的意思吧?
你踩到我了不知道郑清容有没有想到,只知道郑清容看到这两个字后沉默良久,最后什么都没说,提着灯坐了回去。
它跟着她,攀到了桌子上,学着霍羽的样子,勾着她的小指,蜷缩在她手腕边。
霍羽说的,让它陪着她,它会陪着她,直到他回来。
拜别慎舒小姨之后,霍羽一直向着西边而去,东瞿不是有个词叫“驾鹤西去”吗?他驾不了鹤,就只能自己腿着去了。
路上他遇到了朵丽雅,看到她和银学在一起。
霍羽想,真好,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处。
他也即将迎来他的归处。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想着走到哪里算哪里,倒在哪里就埋在哪里。
嗅觉在南疆的时候就没了,就在她启程离开南疆前往东瞿的那天。
来得太突然了,他用蛊压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压到和她一起回京城。
嗅觉是他五感里消失的第一感,因为是第一感,消失的时候身体犹如万虫噬血,比之前蛊毒带来的所有痛苦加起来都还要烈,他当时都觉得自己会死在那里。
等他勉强处理好,差不多能忍过去了,赶出去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她已经从南疆离开了,他没能和她一起回去,更没能送她一程。
他其实可以追上去的,但前一天她就勒令让他留在南疆,而现在他的身体确实不太好,所以站在她离去的地方看了许久,他最后还是没有追出去。
第一感的消失,证明他所剩时间无几,接下来其余四感也会渐渐消失,直至变成一具头发花白的干尸。
他不想被她看到死前的狼狈,更不想被她发现自己是个将死之人,也就没有跟上去。
他想,或许是时候该放手了。
他已经向上天偷了这么些日子,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本了,就这样悄悄死去也好,起码她不知道,不会因他而难过。
想到这里,霍羽只觉得天道好轮回。
之前看话本他还大骂话本里的主人公不长嘴,瞒着这个瞒着那个,什么都不说,到头来自己找罪受,现在事情落到了他身上,他也成了不长嘴的那个。
到底还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在南疆细数着日子,等着死亡的来临,怕死的时候太难看,他还精进了幻容蛊,想给自己留个体面。
直到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收到她的传信时,里面也夹带了她对他的安排。
她还记着他。
这就足够了。
他想,他不能这么快就死了,他对她还有用,起码得发挥了自己的价值再死。
他再次用蛊压下日薄西山的身子,根据她信里的内容,来到东瞿。
彼时西凉左贤王已经带着人攻下了好几座城池,战火连天,庭州几近沦陷。
他骗过左贤王的兵马,进入了陇右道庭州庐城,这里会是最后一战。
左贤王分派了不少西凉兵守在庐城里,为她专门定制了埋伏和陷阱。
百姓们纷纷躲在家里,关门闭户,这正好给了他御蛇杀西凉兵的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这次御蛇他明显感到力不从心,中途还吐了一次血。
好在她来得及时。
背上负剑,手里拉弓,从天而降,一箭射杀三个西凉兵。
那一刻,他好像遇到了话本里说的救世天神。
这样的人,怎么不让人心动?
男装时的她就让人移不开眼,忍不住为她倾倒,恢复了女子之身,她的魅力和魄力更加吸引人。
他这辈子大概永远忘不掉、走不出了。
似曾相识的场景,恍惚间,霍羽似乎觉得时间倒回到了在岭南道边界遇袭的时候。
那时也像现在一样,她射箭,他御蛇,一起绞杀西凉兵。
不过当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和她还有后面的一段缘分。
她来了之后,很快稳定了庐城里的局面,为了设局,她问他要了幻容蛊。
他把精进过的幻容蛊给了她,蛊虫入体,一个死去的西凉兵就变成了她的模样。
在她阵亡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她又一次和中匀合作,不过这次不是攻打南疆,而是直取西凉。
她真的很厉害,在京城动乱之时,她还一举拿下了西凉,断了左贤王的后路。
他看着那般耀眼的她,再一次生了妄念:“等回到了京城,一切尘埃落定,我嫁给你好不好?”
其实他不该说这句话的,将死之人,如何能再牵绊她?
可是他真的忍不住,见不到她时还好,一旦见到她,所有的理智都崩塌溃散。
说话间,她略施小计,发现了他逆转了同心蛊的事。
庐城吐血他及时做了掩盖,没被她发现异样,但进攻西凉的时候,隐隐开始消失的第二感让他分了神,不小心被西凉兵砍了一刀,那时她就已经发现不对了,更别说后面他又在她的试探下惊呼“痒”。
这下什么都狡辩不了了。
他趁机插科打诨,让她要是感动就娶了他。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回京城的路上,他的味觉彻底消失了,这是消失的第二感。
两次用蛊压制,这样违天理的事只会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接下来其他三感会消失得更快,也代表他的生命即将进入倒计时。
霍羽知道,是时候该跟她道别了,再待下去,她就该发现不对了。
诛杀了祁未极,她顺应民心登基称帝,他一直没去她身边,因为她太聪明了,就像慎舒小姨说的那样,一点儿蛛丝马迹就足以让她追根溯源,他不敢让她发现。
在慎舒小姨点出他将死之后,他也像当初跟陆明阜他们说的那样,让她帮着瞒下这件事。
再三感谢慎舒小姨,他离开了,向西而去。
在路上,听觉和视觉是差不多一起消失的,头发一夜变白。
他倒在开满彼岸花的山坳里,这个时候是彼岸花开得最艳丽的时候,一簇簇一丛丛,随风摇曳,像是挥手告别,又像是宣布生死分离。
他笑了,真好,是他喜欢的红色,也是他喜欢的花,葬在这里也不错,他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然而在花白的头发和红色的花束里,霍羽隐约见到了两个人。
和尚头,道士衣,他在慎舒小姨里看到过的,只是一直没和他们说过话,也没有过接触。
“师父,你怎么知道他会在这里?”镜无尘好奇地问。
释心如道:“他离开的那天我就看出他会倒在这里。”
镜无尘哦了声,恍然大悟。
当日霍羽离开的时候,师父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那时他就发现师父的表情和之前看郑清容时一样。
不过不同的是师父在看郑清容的时候说了句奇怪,看霍羽时却什么都没说。
他原本没往心里去的,直到屠昭去了西凉,师父自告奋勇护送,带着他一路向西而来,像是有目的地朝着这个地方走。
现在看到霍羽,他才知道师父当日看霍羽的那一眼别有深意。
视觉和听觉已经快要彻底消失了,霍羽有些难以辨认他们在做什么,又在说什么,但是最后一句他听清了。
“贫道乃修道之人,还差最后一件事方才大道得成,既然遇到了你,这就为你求个圆满,送你去见她。”
这个“她”并没有指代是谁,但霍羽还是把她和心里那个人联系在了一起,不禁迷迷糊糊地想。
见她?
他还能见到她吗?
你踩到我了一直跟在他后面,看到这一幕默默转回京城。
它得去郑清容身边了,他交代过的。
在为玄寅军设宴之后,郑清容出了一次宫。
没有摆出皇帝的仪仗,只是以郑清容个人的身份,就像以前在京城做官那样,随便走走看看,体察民情。
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易了容,做寻常女子打扮,去城东以前梅念真馄饨铺子旁边的茶铺喝了茶,伙计给她上的还是她当初来铺子时喝的六安茶。
因为打着她的名号,这家茶铺的六安茶算是出了名,来往的商客旅人都会坐下来尝一尝她曾经喝过的六安茶,茶铺因此赚了不少,不过也捐出了不少。
如此一来,茶铺名声更响亮了,几乎每日都座无虚席。
郑清容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上一桌的人刚走,就顺势坐了下来。
伙计给她上了茶,她给伙计道谢,自斟自饮,视线落在繁华的京城街市上。
贩夫走卒行走期间,货郎叫卖连连,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人们议论着京城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事,朝廷又颁布了什么新政,很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