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大帐外头,他已知晓她是来给伤兵看诊的,也知晓她这两年来是独身,没有再寻夫家。
“今岁初春,官家立了昭儿做太孙。”喉结滚了滚,谢云舟抬头直视向她,扬唇扯出一个轻快的笑来,“等战事平定……九娘,往后你想去何处,带上我一道,成么?”
折柔一怔,心脏蓦地急跳了两下。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太孙已立,他离了天家羁绊,从此一身自由,大可做个寻常百姓,就如同当年和她在燕子坞时一样。
可今日乍然重逢,一切事出太过仓促,她心乱如麻,直到此刻也不曾想好往后该当如何。
见她愣神,谢云舟倾身靠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涩哑出声:“九娘……”
方才校场之上,暴雨如注,雨帘密集得几乎遮蔽视线,她手里撑着伞,身影在数十丈外已是模糊难辨,明明只要再慢上几步,她就会走出辕门,转身不见。
但他就是一眼认出了她。
失而复得,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经年的渴念便再也无法自抑。
他也不打算再抑制。
三年过去,没人能比他更清楚——这天底下的女子千千万万,可他谢鸣岐,就是非宁九娘不可。
“从前是我年少不经事,一切都是我不好。往后断不会再教人强迫于你,他陆秉言来了也不成。九娘,今日你我在此重逢,是天意难得,老天赏我的机会,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折柔眼睫轻颤,抬起头看他。
视线相接。
青年的面容英挺俊朗,眸光专注,一如当年般赤诚纯粹,有魂有魄,此刻倒映着炭盆的火光,小小的两簇金芒,裹着她的倒影轻轻跃动。
帐内一片寂静,偶有炭火噼啪作响。
折柔忽觉心跳有些急乱,想要退缩,却又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云舟喉结微滚,手掌捧住她的脸颊,试探着缓缓倾身靠近。
灼热的呼吸落到她的面颊上,混杂着雨水、皂角和伤药的味道,独属于青年男人的气息,如同暗流涌动,四面八方地朝她包拢过来。
怔忪之际,眼前光线一暗,唇上忽然覆下一片温软。
折柔呼吸倏地一滞。
不知是没有回过神,还是因为旁的什么,总之,她没有抗拒。
察觉到这一点,谢云舟忽而便有些失控,唇齿间还吻得青涩,只依循着本能辗转入深,手上却不自觉地用了力,紧紧抚着她的脸颊,隐约有种想将她融进掌心的冲动。
折柔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惊得微微后仰,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攥住。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细嫩的手臂,掌心缠裹的细布带起些许粗粝的触感,曾经有过的亲密记忆如温暖的春水般漫浮上来,两个人的心头俱是一颤。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帐顶,大帐中光线黯淡,隐约照亮彼此模糊的轮廓。
方寸之间,唇舌交缠。
软热、濡湿,姜汤的辛辣被一点一点抿进去,在彼此的舌尖上化开,鼻息交织急促,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折柔只觉身旁的炭盆烧得太旺,教她背上沁出了层薄汗,心头也隐约泛起一片燥热,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
攥着他衣襟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终是受不住这般亲昵,推了推身前人劲实的胸膛,呜咽出声:“鸣岐……”
谢云舟微微一僵,骤然停下,轻喘着,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折柔匆匆抬眸看了他一眼,正瞧见他薄唇上沾染的那点湿润,立时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她蹙了蹙眉,掂量半晌措辞,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不再迟疑,“鸣岐,这两年我一人在外过得很自在,这种日子我很喜欢,也已经习惯。至于往后要如何……眼下我还不曾想好。”
谢云舟闻言一怔,随即扬起唇角,自嘲地轻笑了下。
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声哄:“是我不好,九娘。你别怕,我等着你就是了。”
这么多年都已经熬过来,再等一等又能如何。
左右他比陆秉言那厮更早遇见她,嘿,这不就已经占了先机么?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即,周霄的声音在帐门外响起:“公子,九娘子要的犀角已经研粉备妥了,可要直接入药煎服?”
谢云舟闻声看向折柔。
折柔忙站起身子,稍稍理了理衣襟,朝外应了一声,“拿过来吧,我这便煎药。”
周娘子家那官人的伤处化脓生疡,人也高热烦渴,显见是热毒炽盛,内蕴攻心,必得用些凉血解毒的良药急救才行,也只有犀角的效用最好。
但犀角稀贵,价比真金,寻常人家哪里能买得起,即便军中也不会为个小卒花费这等银钱。
她本打算多用几倍的水牛角将就着一搏,没想到遇见了谢云舟,这等贵重药材,于他而言倒是算不得什么。
这剂犀角汤药下去,只要不出什么差错,周家娘子夫君的命,多半有望保住。
周霄动作麻利,很快便将她要的草药全都送了过来。
眼见外面雨势未减,折柔索性半撩起帐门,在帐中支起小炉,生火煎药。
谢云舟正想帮忙搭把手,麾下的偏将却冒着雨急寻过来,上前道:“郡王,前线急报!”
谢云舟点点头,转而看向折柔,“有事吩咐周霄,我去去便回。”
折柔抬头笑笑,应了声好。
谢云舟一直忙到晚间才回,还带了一盘烤得喷香、切成小块的羊腿肉,邀功似的给她递过来,“九娘,快来尝尝味道。”
折柔素来喜食羊肉,只一闻便知这是品质上佳的羔羊肉,不由抬起脸笑笑:“好香。”
谢云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递过一柄精巧的银刀,下颌朝肉盘的方向轻抬了抬。
折柔接过刀柄,叉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果不其然,肉质鲜嫩多汁,香而不膻,粗盐的咸香愈发衬出羊肉本真的甘甜。
“如何?”谢云舟眼巴巴地看着她,“常言道‘好肉一把盐’,整条羊腿上就用了这点料。”
折柔点了点头,眉眼间盈满真切的笑意:“好吃。”接着又低下头,叉起来一块,细嚼慢咽。
炭火噼啪作响,将她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谢云舟垂眸,凝视着她柔和温婉的侧脸,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九娘,傍晚时有陆秉言的消息……”
折柔心头忽然不受控地一跳,咀嚼的动作不觉慢下来,片刻,强作镇定地将最后一块羊肉咽下。
谢云舟看着她的脸色,继续道:“河州战事已定,羌人残部大多归顺,我爹那头已经下了令,等到肃清余孽,彻底稳住局势,不出俩月,陆秉言便要率主力来此,与我合军齐攻灵州。”
折柔动作一顿,僵住身子,握着银刀的指尖微微发颤。
谢云舟咬了咬牙。
他和陆谌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兄弟,哪怕下狠手打了几架,也当真撕破过脸皮,可到底还是有份情谊在。
“他……”谢云舟喉结滚了滚,终究压下那点私心,向她坦诚交待:“他这几年,也不好过。”
大约只剩半条命了。
“九娘,你还活着的事……打算教他知晓么?若是不想见,我便让周霄送你出去避一避。”
第83章 动容
折柔沉默地放下手中银刀,半晌没有应声。
方才还觉得鲜嫩甘美的羊肉,此刻哽在喉间,倒是失了滋味,仿佛嚼蜡。
她张了张唇,想问他究竟如何不好,如今又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可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下去。
爱也好,恨也罢,早都过去了。
他还活着,至于其他的,都同她没有干系。
至于想不想见,她自然是不想见。
可白日里她和鸣岐在校场相认,那动静实在不算小,众目睽睽之下,只怕已是在营中传开了。
何况她还要给周娘子的夫君看诊,更少不得在此处多留些时日。
军营里人多嘴杂,以陆谌心性之敏锐,就算瞒得过一时,又能瞒得过一世么?
倘若教他察觉出什么端倪,鸣岐势必要替她隐瞒行踪。大战在即,两军主将却心生嫌隙,万一引出什么风波,又该如何平息。
谢云舟瞧着她的脸色,隐约猜出她几分心思,不由扯唇笑道:“九娘,你别多想。这可是我辖下之地,我当然有法子周全,你不能总是长他陆秉言的威风,灭我的志气吧。”
听他语气好生轻快,折柔抿唇笑笑,打定了主意,“总归还有些时日,等那边大军开拔后再说罢。”
谢云舟便也轻笑起来,没再多说什么,只将剩下的烤羊肉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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