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心头一瞬潮热,忍不住伸手将人扯进怀里,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唇瓣辗转间,门外忽然传来阵阵骚动,隐约听得见密集的脚步声纷乱杂沓。
陆谌神色蓦地一变,扬声唤南衡,“出了何事?”
南衡极快应声,“郎君当心,莫要出来,船上疑有刺客!”
听见这话,折柔心头忽地一颤。
如无意外,应当是谢云舟安排的接应。
时辰刚好,正是时候趁乱脱身。
见舱外刀光剑影闪动,陆谌眸色微沉,正要伸手将折柔拉到身后,胸口忽然泛起一阵窒痛。
眼前一瞬瞬地发黑,大半边身子使不上力来,他本能地想要搀扶些什么,却失手打翻了茶盏,溅落一地碎瓷。
折柔站在一旁,抿紧了唇瓣,静静看着他的神色。
四目蓦然相抵。
陆谌艰难地张了张唇,却已然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又带着隐隐的戳伤。
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熟水里用了杜鹃花和紫藤籽,二者混用,有痹经镇静的效用。”
“不必担心,我用量很轻,不会伤你性命根本,只是肢体麻痹,不能言语,至多小半个时辰,药性自解。”
陆谌唇色苍白,一双黑眸沉沉地凝望着她,尽是难以言说的执拗和怨痛。
折柔被他那样受伤的眼神看得心中难过,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微微地哽咽着,好半晌,方才轻声叮嘱:“你莫要强行催动气血、试着硬抗,否则这剂量虽轻,但毕竟是有毒之物,难免会留下症候,日后调养起来也是麻烦。”
陆谌眼尾泛起了赤红,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碎瓷收进掌中,死死攥紧。
与她相伴多年,寻常药理他也略知一二,眼下若想尽快缓淡药性,要么服下解药,要么放血。
尖锐的瓷片割破掌心肌理,深深剜出几道狰狞伤口,温热鲜血霎时汩汩涌流出来。
他已觉不出疼痛,仿佛神魂都已被烈焰炙烤灼干,化作灰烬。
折柔心神杂乱,不曾留意他掌下动作。
“我知你真心有我,可你我所求不同……非要被执念所困,只是折磨蹉跎,不如一别两宽。”
眼前渐渐泛起一层薄雾,她嘴唇颤抖着,细弱指尖轻抚过他眉骨,“陆秉言,我虽不想再同你做夫妻,但你我之间的情分终究非同寻常……你先前那般强迫于我,委实可恶可恨,可如今我不想再做计较……我仍盼着你好,盼着你往后顺遂平安,长命百岁……陆秉言,你我就此别过罢。”
温热的眼泪滴落到他眉心,仿佛岩浆一瞬灼穿皮肉,痛彻肺腑。
陆谌痛苦地闭了闭眼,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
折柔狠了心,半分都不再多留,咬牙站起身来,朝舱室的矮窗奔去。
身后的视线有如实质,炽烈浓稠,又压抑非常,仿佛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她紧紧笼罩起来,她只想逃,快些逃。
将将除下窗栓,正要攀上窗沿,却不想身后陡然起了异动。
折柔心头一惊,来不及回头,一手撑住窗棂,用尽了力气向上攀。
然而下一瞬,陆谌竟已踉跄着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细弱的胳膊,猛地将她拖了回去,抵在舱壁上死死困住。
折柔惶然惊骇,拼命挣动,“你放开我,放开!”
药性虽已冲散了许多,但出声仍是艰难,陆谌牙关打颤,双目血红,一字一句地低吼:“不准走……我不准!”
他心中恨怒到极致,手上力道失了分寸,折柔被他攥得腕骨生疼,眼前隐隐发黑,本能地伸手去胡乱摸索,惊慌间也不知寻到的是什么,抄起来猛地朝他头上砸去。
陆谌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头朝一边偏去。
眼见他额上转瞬破出一道口子,蜿蜒着淌下一道血溪,折柔惶然地松开了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胸口不住地急剧起伏。
视线被鲜血糊住,陆谌抬手抹了抹头上的伤处,整个人僵凝一霎,目光又缓缓移到她脸上,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痛楚,“……妱妱?”
折柔顿时感到心痛如绞,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浑身发颤。
陆谌先前虽放了血出来,散去几成药性,可终究不能全然缓解,急喘着僵持片刻,手上力道渐有些松懈。
折柔察觉到他的异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着从桎梏中脱身出来。
陆谌几乎要支撑不住,一手扶住舱壁,堪堪稳住身形,单薄的眼尾湿红一片,分不清是怒还是痛,又或是浸透了鲜血。
他低声喃喃,似有哽咽:“妱妱,别走……”
折柔心头忽而一阵拧痛,再不敢看他一眼,当即咬紧牙关,踉跄着转身奔向矮窗,攀上窗沿,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忽然身后咣当一声巨响,舱门被人从外破开,南衡急闯进来,看清舱内情形的瞬间,神色猛地一变。
“郎君!”
陆谌一把推开他过来搀扶的手,面色惨白狰狞,脖颈上青筋一道道贲张,艰涩地从齿缝里挤出个破碎的字节来。
“追!”
第41章 遇刺
夜色昏暗,船舱外“刺客”人数不少,陆谌的亲卫同他们缠斗在一处,也有船客被声响惊扰,奔逃躲避,周遭人影晃动,喊声杂乱,四下里已然乱作一团。
仿佛陷入一场混乱的梦境之中,折柔脑中嗡嗡作响,心脏狂跳,什么也顾不上去看,只用尽全力朝着船板的方向奔去。
如无意外,谢云舟应当会安排人手在船板上接应她。
匆匆绕出客舱,奔上船板,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迎了上来。
“鸣岐!”
折柔一路逃到此处,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强撑着一口气,踉跄着向前跑去,看见谢云舟的一瞬,只颤抖着唤了一声,便再也喊不出半分声音了。
“九娘!”
谢云舟疾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身子,低声安抚道:“莫怕,随我来。”
折柔俯身急喘了两口气,点点头,由他在身前护着,一路往船尾的方向行去。
“公子。”周霄早已在船尾放下了舢板,一见二人过来,忙招手唤了一声。
谢云舟冲他点点头,纵身从船上一跃而下,又转回身,抬手将折柔稳稳地接了下来。
见折柔已经站稳,谢云舟俯身放开船绳,吩咐周霄撑浆划船。
然而,船只行出不远,舢板另一端忽地微微一沉,晃动了一下。
南衡竟不知何时追了上来,身形敏捷似闪电,轻轻一纵,径直跃上了小舟,抬眼看向折柔。
“请娘子随属下回去。”
折柔还未完全从奔逃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乍然看见南衡,心头忽地一紧,少顷,她掐了掐手心,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南衡,烦你回去转告陆秉言,我不愿回头,也绝不回头。”
南衡心中焦急,忍不住上前一步,“娘子!”
见状,谢云舟一把将折柔护到身后,迅速地抽出腰间长刀,沉声怒道:“你没听见么?她说不想回去!”
有谢云舟拦在身前,南衡根本碰不得折柔半寸衣角,又挂心着船上形势,几招下来,南衡顿时急红了眼,咬着牙急声重复:“还请娘子随属下回去!”
折柔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我不回去。”
听着身后大船上传来的喊杀声,南衡再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法,猛地提刀向谢云舟攻去,刀刃相接间,怒声逼问:“小郡王今日所为,难不成是要杀兄夺妻么?!”
谢云舟闻言怒了,“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几时动他陆秉言一根汗毛了?!”
“那船上刺客是何人所遣?!”
谢云舟微怔,两道俊眉一瞬拧起,“什么刺客?”
忽然间听见他这样一句,折柔猛地意识到不对。
听着语气,船上那些“刺客”并非出自谢云舟的调遣?所以,是当真有人想要陆谌的性命?!
她脑中“嗡”地一声,背后登时窜起一层冷汗。
“住手!”再也不敢往深处想,折柔忙看向南衡,急声道:“别打了,快回去!回去救陆谌!”
南衡微微停顿一霎,却只是攥了攥刀柄,又朝谢云舟劈去,声音微沉: “郎君有命,要带娘子回去,属下万死不敢辱命!”
见他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折柔咬了咬牙,颤声道:“南衡回去!他喝了我煮的药茶,药性发作起来,周身麻痹,动弹不得,落在刺客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听闻这话,南衡猛然一惊,顿时停下脚步,“娘子说什么?”
舱室里,陆谌倚在木壁上,急促地喘息,听着不远处铁器相击的喊杀声,依着多年战场拼杀的本能,他直觉此番夜袭来者不善,应当正是冲他而来,此地断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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