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紧了牙关,陆谌一手扶住舱壁,踉跄着站起身,低喘了几息,勉力抽出腰间佩刀,正要循着折柔逃脱的方向撤去舱外,忽然发觉腰间有些异样。
原本系在躞蹀带上的一个软布荷包不见了。
里面还装着她阿娘留给她的银镯。
心头忽地一慌。
回过神来,陆谌又忍不住自嘲冷笑,胸口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拧痛。
那是她阿娘的遗物,虽然值不上几贯钱,可她一向极是宝贝珍视,平素里连一滴水都不曾沾过,只有同他成亲那日,才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当做她仅有的嫁妆,戴在腕上过了一夜。
失而复得更是难得,可如今为了弃他而去,她竟连此物都舍下了。
陆谌闭了闭眼,喉头隐隐泛起腥甜。
她虽狠心舍得下,他却不能任由那对银镯就此遗失。
更何况……更何况谢云舟给她寻回来的东西,又岂能丢在他手上。
药性发作得愈加蛮狠,手脚已是麻僵难动,陆谌勉强用长刀撑住身形,喘息着向地上寻去。
身后厮斗声愈近,明知此地危险,倘若有刺客寻到破绽闯进来,他几乎是必死无疑,偏却似入了魔,满心执拗地要将她的东西寻回来。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安心。
额角青筋鼓胀跳痛着,视线愈加模糊,陆谌艰难地挪拖着脚步,转过桌案,低着眉眼,四下寻了半晌,终于在榻前的碎瓷片下,瞧见隐约露出来的荷包一角。
眼前一阵阵地发晕,顾不得地上尽是碎瓷,他僵着身子半跪了下去,颤手抽出荷包,长指摸索着按了按,触到一圈微硬的弧度,镯子还在。
心下忽地一松。
正要撑身离开,身后忽而有脚步掠近,似是有人纵身闯入了舱室。
“郎君小心!!”
有亲卫踉跄着紧紧追赶过来,嘶声厉吼着示警。
然而不及陆谌回头,身后那人下手利落凶狠,未留分毫余地,兵刃直向他后心刺去。
陆谌只觉背上一寒,听得身后剑风掠过,有心想要起身闪避,可胸口血气翻涌,四肢僵痹着不听使唤,周身上下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下一瞬,剑刃已经刺入背脊,尖锐的剧痛猛然袭卷全身。
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求生反应,肌肉收缩痉挛一刹,陆谌拼尽力气翻身掠起,反手提刀,堪堪格住一击。
刀剑相撞,激出一片火花。
刺客见状还欲再攻,陆谌却已无力再挡,只能看着眼前白晃晃一道寒芒闪过,直冲面门袭来。
“郎君!”
正当此时,南衡疾冲赶到,猛地扑身上前,刀剑铮然划出一声锐鸣,刹那间挑开剑刃,一刀朝刺客直劈而下!
万不曾想,会见到南衡骤然去而复返。
陆谌面色一白,刹那间心神剧震,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凉透。
刺客同南衡缠斗过几招,舱外的数个亲卫也终于脱身追了进来,将人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交错,刺客眼见不敌,左右方才一剑也算得手,当即不再恋战,虚晃一个破绽,向舱外的同伴沉声下令:“撤!”
南衡顾不上再追,赶忙回头,快步上前,急着去看陆谌的伤势。
“郎君!”
“上将军!”
几个亲卫匆匆围拢而上,将陆谌半扶起来,南衡伸手探去他后心伤处,挪开一看,指腹间的血色暗红发乌,显见是淬了毒。
见此情形,众人心头皆是一沉,情急之中先撕下一截武袍,替他紧紧缠裹住伤处。
陆谌意识尚算清明,却已说不出话来,只猩红着一双眼,赤若滴血,谁都不看,只死死地盯着南衡,呼吸急沉,鬓边冷汗如雨,俊容扭曲,青白狰狞。
南衡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喉头滚了几滚,愧怍地低下了头,不敢同他对视。
“属下无能,未能,未能追回娘子……是小郡王……”
周身剧痛蚀骨,额头青筋鼓跳,心脏猛烈收缩一瞬,忽而喉头一甜,一线腥热自腔中倒涌而上。
再也压抑不住,陆谌下意识收拢掌心荷包,呼吸间,猛地呛呕出一大口急血。
众人惶然变色,“郎君!”
几乎是竭尽全身的力气,抬手,狠掐住身前的手臂,喉咙痉挛着,艰难挤出几个破碎气音,仿佛也浸透了腥甜血气:“带……咳,咳……带……我……”
南衡知晓他心意,一瞬红了眼,咬紧下颌,半背半扶着陆谌走出舱室,登上船板。
一路走,一路有血珠顺着衣袍指尖滴落到地上,在身后蜿蜒出一条细长的狰狞血线。
江面上隐隐泛起薄雾,南衡喉头哽咽着,抬手给他指了折柔乘船离开的方向。
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小舟上杳杳一盏昏灯,已然顺风行远,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半隐半现。
然而只一眼,陆谌就望见了立在船头的折柔。
她身上披着一件明显是男子制式的外袍,江风灌入宽大的袍衫袖口,鼓动起她天水碧的罗纱裙裾,在夜色中翻飞飘摇,仿若将要乘风归去,从此教人再也触摸不及。
舟船渐远,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曾回头。
一瞬间,锥心刺骨的痛怨混杂着百般酸苦直冲喉头,胸口仿佛被人用钝刀活生生剐去一块血肉,喘息间早已分不清身上是何处在疼。
陆谌双眼通红,自虐一般,死死地盯住那道纤瘦身影。
她竟能狠心至此,一次又一次地决绝而去,原来这些时日,她那般柔情婉转,笑意盈盈,也不过是在哄骗于他。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在想着要如何将他舍弃得干干净净。
为此,甚至不惜给他下毒,对他动手。
好极,当真好极。
万箭穿心,剜骨剔肉,不过如此。
装着银镯的荷包仍攥在手中,金丝绣线细密的纹路硌得掌心伤处微微刺痛。
陆谌闭了闭眼,想自嘲地笑一笑,唇角却有如千斤之重,扯不动半分,唯有眼尾一瞬泛起潮润。
第42章 夜谈
夜色沉静,水雾苍茫,舟船顺风而下,破开的水浪潺潺作响,在黑寂辽阔的江面上愈发清晰入耳。
“九娘?九娘?”
谢云舟连唤了几声,折柔方才回过神来,发觉脸上的泪水已经被江风吹干,肌肤紧绷起一丝细微的刺痛。
谢云舟垂眸看她,“可是在担心陆秉言?”
折柔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声。
谢云舟也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喉结上下滚了滚,出声宽慰:“莫担心,我既传信给岸上守备,不出一炷香,必会有人前去接应。”顿了顿,又解嘲似的扯唇笑笑,“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他这祸害轻易不会有事。”
良久,折柔低低“嗯”了一声,眺着阔远苍辽的江面,在船头怔立半晌,终是一眼都不曾回头望过。
不觉间,小舟已经行到清江浦口码头,谢云舟事先便安排了快船在此等候。
一行人弃了舢板,登上快船。
为着不惹人眼目,这条船的体量也不甚大,瞧着像是寻常渔家载货的客船,但比起方才简陋的舢板,已算得上极为宽绰舒适。
见谢云舟扶着折柔上了船,船头一个头梳双髻,作丫鬟打扮的小娘子快步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唤道:“公子。”
嗓音脆生生的,极为清亮,气劲十足。
谢云舟勾唇笑笑,转头看向折柔,挑眉道:“她叫水青,原是我阿娘身边侍奉的武婢,身手极好,寻常家丁护院也不是对手。你一人孤身在外,身边总要有个护卫才行,男子难免多有不便,我思来想去,觉得这小丫鬟正合适。瞧瞧,如何?”
折柔向水青脸上看去。
小丫头瞧着十五六的年岁,举止间极为利落,手脚修长,偏又生得圆脸圆眼,模样倒有几分肖似小婵,让她一看便心生亲近。
折柔不禁冲她弯唇笑笑。
“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只听你一人差遣。”谢云舟见她似是颇为满意,不禁也勾了勾唇,继续道,“往后你若想见我……”
话音未落,便惊觉失言,他又急着解释,“不是……九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折柔自然知晓他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一时有口无心,可难得见他窘迫,唇角也不由微微地翘了翘。
谢云舟不大自在,轻咳一声,重新解释道:“往后你若有事寻我,就叫她给周霄传信,若是不想教我知晓行踪,她也绝不会向我透露分毫。九娘,你尽管放心。”
不想他会考量周全至此,折柔忽觉眼眶隐约有些发烫,沉默半晌,她轻声道:“鸣岐,多谢你。因着我的事,也牵累你了。”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语气认真:“九娘,我同你说过的,既是我甘之如饴,便算不得牵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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