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串起长命锁,温润的青玉静静卧在那一小片白腻的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烛影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好似撞进他的心口,牵起细细密密的疼。
仿佛心中的某处缺憾被填满,却又好似仍觉远远不够,还想要更多、更多,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寸寸皆要占尽,如此方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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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的人生怕半路横生枝节,不惜连茶水中都下了狠药,谢云舟在路上一直混混沌沌,分不清车外是白日还是夜里,待到意识终于清明过来,便发觉已经身处禁中的福宁殿。
大殿里光线晦暗,分不清眼下是何光景,穿堂风掠过重重帐幔,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响,殿中的人不知去了何处,一旁的鎏金狻猊兽炉袅袅吐出青烟,愈发显得四下里空旷静谧。
九娘。
要尽快回去寻九娘。
心头倏然一紧,谢云舟猛地掀被起身,下榻穿靴。
“醒了?”
官家的声音忽然自屏风后幽幽传来,不疾不徐,亦听不出喜怒起伏,却教他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住。
谢云舟心神俱震,脚下鞋靴还未穿妥,整个人陡然僵硬在原地。
半晌,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俯身将长靴穿戴齐整,快步行到那架剔红描金山水屏前,整衣行礼:“官家。”
锦绣屏风后,隔着那团朦胧的云纹,官家冷冷地斜了谢云舟一眼。
“这般匆忙,”半晌,他鼻中轻哼一声,指节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是要急着去何处啊?”
谢云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臣一路昏沉,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想去瞧一瞧情形。”
“谢鸣岐!”官家“啪”地一声收合奏折,盯着他的眸光愈发冷冽,“你可是把朕当做三岁小童,由着你肆意瞒骗?!”
谢云舟垂首,“臣不敢。”
“这世间,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官家冷嗤一声,振袖起身,缓步绕出了屏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就这般急着去和你表兄争抢一个乡野女子,嗯?”
犹如陡然被一道炸雷当头劈下,谢云舟脸色一霎变得惨白,愕然抬起头来。
官家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他的神色。
“朕倒是不知,你还打算继续胡闹到什么时候。不过一个二嫁妇人,残花败柳之身,也值得你和兄弟反目……甚至罔顾伦理纲常,连生父都不认了?嗯?”
语气平淡徐缓,却分明挟了万钧怒意。
谢云舟只觉得后背陡然一凉,冷汗已然浸透中衣。
再也顾不上旁的,他径直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殿中的澄泥花砖上,磕出一声闷响,急声道:“私逃一事,罪皆在我,从始至终,同旁人没有半分干系,官家切莫迁怒无辜!若要降罚,还请官家罚我一人!”
“果然回护得紧呐……”官家一哂,轻飘飘地道:“你若继续犯糊涂,如此不分轻重,区区一个女子,朕断不会再留。”
谢云舟浑身剧震,心跳如擂,还欲再分辩求恳,抬头正撞上官家深不可测的目光。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会到那句“连生父都不认了”的言下深意。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咯咯作响。
官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喉结艰难地滚动数下,谢云舟终是慢慢、慢慢地伏拜下去,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爹爹。”
这个他始终不肯承认的称呼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混着喉间翻涌的铁锈味吐了出来。
“求爹爹……明鉴。”
第61章 鞭罚(剧情过渡章)……
听见那两个字,官家眼中的冷意陡然消退了大半,又静默良久,才状似随意地摆了摆手:“起来罢。”
谢云舟仍不敢全然放下心来,只低声应了是,缓缓地站起身。
“过来。”
官家见他神色仍紧绷着,语气不由和缓了几分,略抬下颌,指向案几上一本绸面簿册,“看看这个。”
谢云舟隐隐直觉不对,迟疑地走过去,拿起册子,翻开就见内页尽是各色女子画像,一旁还用院体小楷详录了容貌品性。
果然就没什么好事。
他越看眉心越紧,长指无意识地收紧,将册页边缘捏出一道细褶,“这是什么?”
“何须明知故问。”官家轻哼一声,随手取过白瓷茶盏,慢啜了一口,“若有合意的,等上元节后衙门开印,我便遣宗正卿去纳采问名,待到二月太庙春享,你随我认过先祖,最迟到四月里便可亲迎礼成。”
谢云舟下颌一瞬绷紧,好半晌,硬梆梆地扔出来一句:“我不娶。”
官家不由拧了拧眉,“早前是我纵着你,可如今你这般身份,岂能没有妻族助力?胥国公待你再亲厚,那也是行伍出身,在朝堂上终归是差了一层,这册子上的几家皆是清流门第,在文臣中素有声望,你若执意不选,那便由我替你选。”
谢云舟喉结狠狠一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想娶。”
官家闻言一顿,眯眼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了悟似的“哦”了一声,“是还惦记着那个二嫁妇?”
谢云舟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着,咬牙不作声。
不肯违心反驳,却也不敢坦然认下,只怕天威难测,当真给她招来祸事。
“无妨,待你娶了正妻,她若不曾同你表兄重修旧好,将她许你做个侧妃,倒也未尝不可。”
恍如被钝刀捅进肺腑,谢云舟猛地抬起头来,强压住心口那股已然烧起来的怒意,坚持道:“我不娶……”
“那你想娶谁?”
谢云舟顿了一刹,没有立时应声。
茶盏“铛”一声重重磕在案几上,官家猛地提声厉喝:“说话!”
脑中不受控地回想起那一晚,她埋首在他的胸膛里,吐息温热柔软,轻轻的一声“好”。
谢云舟只觉心头一阵滚烫,热血突突直往头上顶,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终于怒道:“我非她不娶,也绝不允她做妾,天上地下,今生今世,我只要她一个,旁的我谁都不要!”
“呵,出息了,真是出息了!”官家气得咬牙切齿,冷笑道:“既如此,朕早已同你说过,你若是执意为着个女子任性胡闹,那这祸根,朕断不能留。”
谢云舟早有所料,闻言挺直腰背,咬紧了牙,一字一字冷硬如铁:“她若有半分差池,我也绝不独活。”
话音落下,官家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不可置信地看过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云舟平静抬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臣说,她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官家勃然大怒,拍案起身:“逆子!你可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
官家气怒已极,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在殿中急扫了一圈,忽然颤着手抓起一旁的白瓷茶盏,狠狠地朝他砸了过去。
谢云舟分毫未躲,茶盏刚好砸到他的额角,“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瓷片刮破肌肤,眉尾的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却始终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官家看着他,心中越发痛急。
他膝下本就单薄,更不必说子凭母贵,他一向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却不想他竟会为女色所迷,说出这等荒唐透顶的话!
官家扶案急喘起来,几乎是语无伦次,“你失心疯了不成?!居然为个女子……为个女子……没有哪个女子能比得过这天下江山!你可知晓?!”
沉默半晌,谢云舟忽而仰起脸,讥诮地笑了笑,“所以,爹爹当年就是这般舍弃我母亲的么?”
此言一出,大殿中一霎落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窒闷得几要教人透不过气来。
官家猛然暴喝出声,“放肆!”
谢云舟却昂头直视,对上那道震怒的目光,分毫不让。
官家气得浑身发抖,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勉强抬手捂住心口,颤声怒喝:“来人,来人!”
殿外值守的御龙直禁卫应声而入。
“给朕,给朕把这孽障拖出去,”官家颤着手指过去,声音已然抖得变了调,“重鞭五十!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万不想官家会怒到这般地步,不远处的怀忠吓得一个激灵,急急跪上前来:“官家息怒,官家息怒!难得小郡王回来,和您团聚,这是好日子呀,可切莫……”
却不想他刚劝到一半,那厢谢云舟已经自行起身,止住欲要上前押解的禁军,冷嘲道:“不必,我自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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