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雨水被他随手撒出去,在成行白雨中倏忽不见。他的嗓音冷的出奇,仿佛含了块冰:
“随便丢出去吧。”
“等等,把尸体送回疏州乐家,省得乐昭年年来闹。”
棋声嘴巴张成个大大的圆,一时失了声。
这些年,只为了少夫人,孟家、乐家、整个洛京生了多少事。然而这样一个秋季雨日,这样简单而无情的两句话便就此了结,往事随风……
棋声悄悄侧瞄着郎君,湿润的雨气扑到他身上,湿不了他一身华裳,却给那双漂亮凤眸重添潋滟。
孟殊台闲哼着一支小令。
他很久很没哼曲了,棋声记得上一次听见这首曲子是在少夫人火烧华雁寺,郎君坐车回寺之时。
那日天光晴朗,郎君心情出奇的好。
——
午后雨停了半日,秋阳出来冒了头,谁料夜里又起了风,雨丝缠缠绵绵撒下来,整个洛京城被湿凉泡着,无孔不入,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存尸的冰床已经无影无踪,但屋内多年冷若冰霜,非是一时片刻散得开的。
孟殊台蜷缩在贵妃榻上,腹中旧伤如毒舌咬肉,痛得他额上青筋爆起,一颗颗汗珠从额上滑落,贴身里衣已凉凉的湿了一片。
七年前他捅向自己的匕首其实从未拔出,每到阴雨寒凉的时刻便会像幽灵一样现行,继续血淋淋插在他腹中,恶毒地提醒他自己已被乐锦抛弃。
腹内一股凶猛的疼痛冲上来,孟殊台近乎晕厥,只能听见空静屋内回荡着自己沉重压抑的痛喘。
过去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每每疼痛时都会躺在冰床之上,依恋地靠着那具尸体。
冰床的寒凉会加重他的痛苦,但除了死尸旁边他还能去哪而?哪怕只是一具空壳,饮鸩止渴他也愿意。
可如今乐锦回来了,明明应该把她锁起来,囚禁在身边,给她脚踝套上锁链,喂她神志不清或浑身瘫软的药,让她吃喝醒睡全经他手,永生永世再不准逃开他……
青兕……想起这个被她堂而皇之用来堵塞的名字,孟殊台双手掐住腹部皮肉,仿佛下一刻那条毒蛇就要穿肠破肚而出,扑上去咬死乐锦,再咬死他,两个人死在一块儿。
他恨她!
怎么可以对他那么残忍!把他孤零零抛弃在这个世界上整整七年,回来顶着别的男人取的名字,穿着别的男人的外衣,睡着别的男人的床榻,大言不惭说着什么不认识他的鬼话!
天知道他面对她那张柔顺恭敬的笑脸时气得快发疯!
他曾经那么摇尾乞怜,求她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哪怕只是很浅很浅,蜻蜓点水,他都会如蒙天神恩赐,对她叩首膜拜。可她就是那么狠心,半点温情也不给。连他们唯一一次同床共枕都是他下毒谋来的。
她太坏了,太过分了,偏会欺负他,简直该下地狱……
孟殊台颤抖着摸黑下了榻,摇摇晃晃出门而去直奔沏荔院。
凄风苦雨一打,他腹内疼痛陡然加剧,每走一步便要扶墙缓歇,等那阵剧痛松懈,他便又迈一步。
不撞南墙不回头。
檐下守夜的仆役听见什么声响,揉着眼睛醒过来,见着眼前景象差点没被吓死。
“郎郎郎君!您怎么……”
孟殊台置若罔闻,冷着脸从他面前经过,身上红玛瑙腰链叮叮响着,在风雨翻动的暗夜里闪着血珠似的幽光。
金簪子挑开门栓时,孟殊台痛得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瘫坐在门槛上咬牙挺过一阵疼后,双手撑在地上,慢慢移着膝盖朝室内爬去,悄无声息。
穿过暖阁,寝居里一张精雕细琢的拔步床撒下丁香紫的床帐,将床上女子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
她睡前定然小心,三层床帐都仔仔细细压在床垫下边,如同把自己关在一个密闭的盒匣里。
孟殊台靠坐在脚榻上,看见乐锦这昭然若揭的心思,纵溺勾了勾唇。
她有心防备,那又怎样?
他比她恶劣千万倍,再不齿低贱的事情都做的出。
扯开紧压的帐子,像拆一份礼物,一层剥开一层,终于露出乐锦翻身侧躺的模样。
她贪睡,睡着后只要不刻意弄醒就不会有任何知觉。成婚近一载,孟殊台对她了如指掌。
他提膝欲上,玛瑙腰链碰响了,乐锦眉头蹙动,肩膀微不可查晃了一晃。孟殊台立刻屏息捏住腰链,一只手绕到身侧,指尖灵巧拆解,腰链失力垂在他手上,又被他轻轻搁在脚榻上。
蹑手蹑脚缩在乐锦身旁空出的位置,仿佛倦鸟历经跋涉终于飞回了小巢。
她睡着的时候乖极了,嘴巴微微撅着,像个不服气的小孩。孟殊台撑在乐锦枕头边,一遍遍浏览她的眉眼、鼻尖和嘴唇……
和他梦里梦见的一模一样。
这样素净的脸庞仿佛有无限魔力,勾引着孟殊台贴近她,细嗅她,牙齿喉咙痒痒的,想一口叼住她的皮肉填满自己的空虚。
心脏随着乐锦的呼吸而松缓胀紧,孟殊台用鼻尖从她眉尾描绘至鬓间,淡淡的馨香像蝴蝶飞入他的肺腑,被他囚困在肋骨间,振翅扑烁。
多不要脸的举动,他像个饥渴成疯的登徒子,趁夜爬上她的床榻窃香,在肺腑间酿成上瘾的毒,自饮自酌。
毒能戒掉就不是毒了。
孟殊台噙笑在她枕畔躺了下来,眼神迷迷蒙蒙,星光散乱。死去的妻子失而复得,他做了七年的梦成真了。
腹腔里那把无形的匕首把孟殊台的盆骨刮得咕咕作响,像体内有不详的乌鸦叫。很痛,痛得他知道今夜定然无眠。
乐锦安然睡着。她一直这样,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然而孟殊台双眸凝着她,眼波里翻涌着依恋。
他学着她侧睡,两根手指悄悄搭在她露出被子的肩头上,疤痕累累的丑陋腹部轻轻贴着她的身躯。
乐锦很软很软,软得孟殊台神魂抽离了一瞬。
她活脱脱是一剂灵药。贴着她,就没那么疼了。
可是……他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恨她,想让她下地狱来着?孟殊台忽然清醒,但不过刹那,他口鼻蹭去贴住乐锦后颈的发丝,闷在其中缓缓呼吸,一双眼睛弯了又弯,有蜜淌出来。
算了,舍不得。
还是想爱她,胜过同死的欲望。
袖中摸出那条一分为二的红绳,孟殊台想他们俩各戴一条。但小金铃铛声音太大,他怕吵醒她,只敢捏在手中捂住。
最后捏得手都酸了,孟殊台放弃了这个念头。
现在没到时候。等下次,下次他要看乐锦当着他的面,亲手给她自己戴上。
第89章
元芳随坐在金丝软垫上,眼神在面前一堆花花绿绿的精致点心上来回扫,压根笑不出来,嘴角尴尬扯动。
温贵妃珠钗在鬓边温柔晃着,眼角虽有些许皱纹但仍然可从一双明眸中窥见年轻时的风华绝代。元芳随昨日第一眼见着母亲时,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尾。
原来不在她身边长大,也可以慢慢长得像她。
温贵妃嘴角一只弯弯的,自见到儿子回来后就没有放下去。然而此刻察觉到元芳随的尴尬后,那笑意陡然凝固。她有些无措地拉开点心碟子,“为娘总觉得你还是当初小小的样子,都忘了你如今已不再喜欢这些……”
那好看的眉眼衰萎下来,眼尾的胭脂也枯黄。元芳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面上改而挂出浅浅笑容,“阿娘不必如此,这些点心都可包起来,我身边有人很喜欢。”
温贵妃一听儿子不拒绝自己的东西便长舒一口气,喜笑颜开问道:“是宫外的朋友?你这样惦记人家。”
元芳随见母亲兴致重起,心里的苦涩滋味刚刚散去,另一种几近悲哀的感觉却又卷上心头。
他和父母之间隔了十三年。儿时的记忆再怎么如花似锦,十三年不理不问的清寒苦日足以冲淡所有。
如今眼见的慈爱温柔都像是掬水月在手,叫人难判真假,只能小心以待。
“她……算是朋友吧,但比朋友更重要,更亲近。”
这四方红墙之内,父亲是远在高堂大殿上的人影,母亲是忧愁潺潺的冷泉,他回来了却在怀念外头。一家子到底分散了。
元芳随人坐在母亲面前,心却飘出去。青兕在做什么?他离开后没及时回去,她会生气吗?
以前她抓螃蟹误了时间他发了好大一场火,谁料这次是他食言了,青兕生气也是应该。
可是……他生气是因为在乎她,青兕呢?她会因为在乎他而生气吗?在青兕眼里他又是什么呢?救命恩人?玄胜子?还是朋友,抑或可能的其他……
元芳随蹭一下站起来,对着温贵妃垂手拱手道:“阿娘,孩儿不敢相瞒,那位朋友还在孟府中等我,我已经拖延了回去的时日,若再耽搁下去,恐怕孩儿寝食难安。”
他垂下手臂,抬眸望向温贵妃难舍难言的面孔,“虽然父皇恩准孩儿周游仙山,问道修身,但孩儿这些日子还可进宫来看望您,阿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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