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锦一怔,明白过来小沙弥的指点后脸上瞬间滚热。
自己居然就这么狼狈了一路!
心中不胜感激,摸了摸他有层小绒的圆脑袋。
她笑:“谢谢你呀小师父。”
寺里送来五彩团子,棋声端着送到孟殊台面前,八角莲花的食盒“咣”一声搁在檀木桌上。
“郎君,那女人还是跟来了。”
孟殊台捏着小巧香扫,专心致志平整香炉中的白灰,并不搭理棋声的话。
棋声却气不过,抱着手臂猛地坐于案脚低榻,好似一颗成熟果子呱哒坠地。
“妖妖精精地拉着个小沙弥躲在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看向气定神闲的孟殊台,双眉拧成个疙瘩,不解和气愤写在脸上。
郎君这还坐得住?妖精都打到家门口了!
疏州传回来的消息他多少都听见过。
什么日日厮混秦楼楚馆,野花野草纠葛不清,和青梅竹马私相授受,私奔离家珠胎暗结……明明和郎君从未相处过,第一眼便嚷嚷着爱来爱去的,这样浪荡的人怎么能配得上郎君?
他的火气燎到了孟殊台,却换来轻轻一笑。
“背人口舌,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棋声低下了头,小声问:“郎君,您看那女人真是咱们孟府未来夫人吗?”
“不知她身份。许是哪位冒名顶替,盼我一顾,但想来不是罪无可恕的坏人。”
孟殊台放下香扫,又磨起香粉,目光点了点桌上食盒。
“送的什么?”
棋声打开食盒端出团子给孟殊台看,“五彩团子。有豆沙,玫瑰,桂花……”
他讲到后边言语阻塞,讷讷道:“哎呀,郎君不喜甜食,怎么送来的都是?我让他们重做。”
“不必了。恰好你喜欢,吃了正好消消气。”
棋声惊喜眨眼,捧着瓷碗笑嘻嘻:“多谢郎君赏赐!”
孟殊台勾起嘴角,将安眠香粉填进篆模之后轻轻敲击、提起,祥云纹的香粉便成了。
“我乏了想歇息会儿,不用你陪守。自己去玩吧。”
棋声点头应下,捧着五彩团子欢欢喜喜退了出去。
香炉中猩红燃起,一丝丝青紫烟迹蜿蜒而上,似流动的雨痕。
孟殊台透过香烟目送棋声离开,影影绰绰间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踏雨而来又踏雨而去的清瘦身影。
这几年他在华雁寺睡的最好。他想,应是归功于九安躺在这里。
自那个蠢货死后,他意外地常常思念起他,还为此特意找了个神貌相似的棋声。
每年的祭拜不只是维持他菩萨的样子,还为了来缅怀那电光火石,让他如痴如醉的鲜血时刻。
这般看来那个蠢货还算有些功德,值得赏些香火。
只是今日闯来那没头没脑的麻烦……
香中樟脑甜闷的气息如一只淡金色的绒鸟,在孟殊台脑袋里振翅扑腾。
和那女人一模一样。
夕阳烈烈,灿云似烧。
棋声靠在廊柱上,握着勺子馋馋盯着丸子数,“三、四、五……五口就没了呀,这哪里够吃?”
勺子淹下去舀上来一勺飘着桂花蜜的汤汁,棋声唇舌滋得发响,眯着眼睛细品,开心得摇晃。
“棋声!”
“咳咳咳……”
突然一道女声出现在身后,吓得棋声被汤汁呛到,一个劲锤心口。
“呛着啦?”乐锦本来嘿嘿笑着,但见棋声这副模样立刻收了神色。
华雁寺是庄严宝刹,也算公卿共享的园林。贵客们入寺后自不用严防死守,只当在家一样,乐锦因此畅通无阻地跑来了孟殊台的居所。
“没……有……”棋声咬牙不肯服输,咚咚锤着。他把五彩团子藏在身后护着,不耐烦道:“你来干什么?”
乐锦没把他的排斥当回事,伸手绕到他身后给他轻轻拍着。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吃东西。”
她情真意切太实在,棋声默默瞪大了眼睛。
这女人靠过来,像是和他说悄悄话:“白天的时候我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会喊你小猫小狗了,对不住对不住。”
这还是几个时辰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吗?
乐锦眼见着棋声用一种极为惊恐的眼神睨着她。
意料之中。
走剧情的时候她得是“恶女”乐锦,但现在散戏了,没必要让人家不舒服,她还是想来道个歉顺便套点有用的信息。
不过就是会让人摸不着头脑。
棋声狠咽一下唾沫,退后一步和乐锦拉开距离。“你安得什么心思?”
乐锦弯唇一笑,“对你们郎君好的心思。”
圆轮耀日如金丹坠入云层,晚夕花风拂面熏然。
她站在华华璀璨,万籁将寂中,不施粉黛,卸了绢花金翠,柔柔笑着,似一株欲合的静花。
棋声心间晕开点稀奇:怎么这人好一阵歹一阵的?
两人切切察察,背后雕花纱窗悄然启缝。
孟殊台久睡不着,忽听见外头嬉笑人语,披衣起身,依缝窥望。
那女子说爱他恋他,转眼便对着他身边的仆从言笑晏晏。
遥遥相隔,孟殊台听不清乐锦具体说了什么,却从她含情眉眼间言察觉出似水温柔。
恨不得把风情送给天底下所有男人欣赏?
连一个仆从都看得上?
收回手指,窗户紧合。
心脏仿佛被关在一个方寸小盒里。越压抑发紧,心跳声却越怦怦鸣亮。
孟殊台闭眼背靠阴凉墙壁,侧耳听着女人甜甜软语。
窗上花影落在俊艳的面庞上,被眉骨鼻梁折断,姿态曲抑。
薄唇嗤哼,轻轻飘出两个浸透恶意的字眼。
“荡、娼。”
第24章
汪蓝晴空,振翅飞过一群灰白鸟儿,引着乐锦的视线投向不远处经阁上的勾檐斗拱。狗牙儿似的愣愣锋利,直戳天空。
乐锦懒洋洋倚着红漆柱子,抱臂无聊到数着经阁檐脊上到底有多少只石雕小兽。
棋声虽然傲气,但怎么也只是个少年,朝他好好道个歉,再三言两语一哄,一身的刺也软了。
乐锦从他那里套出来这些天孟殊台的祭奠安排,本想着总能半路拦截“偶遇”个一两次,结果那人严防死守一样,每去一处地方就乌泱泱一大堆人。
加上她是外乡人,还是个“逃逸”的罪过之身,寺里多数人压根瞧不上她,别说大雄宝殿那些正地方,就连祷告唱经的阁楼她也不能进,只能巴巴等在外头。
飘渺的梵音唱诵终于到了尾声,乐锦踏了踏站到酸软的脚,双手捏捏自己两腮软肉,死命挤出一个甜媚的笑容。
唉,希望这经阁的“狗牙”待会别给她咬的肠穿肚烂。
乐锦手刚放下,肩头忽然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嗷!”
精心摆好的表情瞬间碎裂,乐锦龇牙咧嘴得正像檐上小异兽。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娘子没事吧?”
撞她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仆役打扮,但衣着料子极好,模样也端正,主家应是不凡,此刻急冲冲的恐怕正有要事。
乐锦勉强笑了笑,安慰他:“我没事。”
男子认真望了眼泪花花的乐锦一眼,读懂了这年轻娘子对他的包容,神色中含着些感激,对她拱手拜了拜。
经阁最高处上传来些动静,两人双双一望,结束诵经祈福的孟殊台一身素衣,正缓步迈下楼梯,由高往下,衣袂飘飘,仿佛来往云端的仙子。
乐锦说时迟那时快,提裙就冲上去见他。
谁料比她更快的,是方才撞她的男人。
孟殊台的人?
哎呦,早知道刚才就赖上他了……被良心耽误啊。
男子大步上前迎上孟殊台,毕恭毕敬垂首随侍他身旁。
“郎君,京郊各处我们已经派人去搜查过了。”
“确有匪徒打斗的痕迹,加上我们找到了这个……”
男子从怀中掏出残破不堪的几张印字方纸,“疏州乐家的商铺地契。那林中地上,不止一二。”
“看来乐家真的来人了。只是……”
男人汇报的话语不轻不重,刚好落在乐锦耳朵里。
他手上拿的,正是当初乐昭是给她备下的嫁妆,也是她之后可以拒绝孟殊台底气。
眼睛被针扎了似的疼,心里也跟着抽痛。
她被迫抛弃了乐昭他们,但万幸不是大过,还能找回来。
系统一再告诫乐锦身为书中人要有书中人的自觉,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乐锦舍不得。
她三两步跨上楼梯,叉腰站在孟殊台面前,“看,我就说我是乐锦吧!”
持契男子惊愕瞪眼,口吃到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
他神色焦灼,眼神在孟殊台和乐锦之间来回扫:“乐家郎君不知所踪……现场一个活口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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