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角,忽见花树下站着个人。
隐秘夜色中他一身袭地绿衫,如幽幽鬼魅。冷风吹过,摇动他的衣摆,恍惚有点点金光暗闪,又像精怪灵力,摄人心魄。
空恕一下子不敢动,缩着脖子撞到墙壁上。
那人缓缓步出花树遮挡,朝他走来。
空恕心中瑟瑟念道:华雁寺怎会有阴鬼作怪?怕还是人。
他定睛一看,认出来人是谁,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心吃回肚子里。
“孟郎君。”
空恕一脸笑意迎上去,慌张一下踩住了袈裟,正要摔下去,却被孟殊台一把扶住。
“师父当心。”
空恕闻言暗自惊叹:哟,这孟郎君真是神仙人物,连嗓音都如冰泉流冲,甘沁清冽,好听得紧。
他咧嘴摇头:“不碍事的。”
孟殊台是贵客,有单独的禅院以休息,没道理大半夜出现在这里。
空恕赶紧问:“郎君这么晚了在此处做什么?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眼前人勾唇一笑,好看的薄唇上下轻碰。
“等你。”
“我?”空恕摸不着头脑,看着孟殊台含笑的眼睛,想问为什么,话音出嗓却成了乌鸦般的呕哑,声不成调,语不成段。
“孟……郎……君……”
空恕双目睁得欲裂,大张着口展露出两排白牙齿和一条颤动的淡红舌头,不敢抽气。
但只消片刻,呼吸不畅逼得他肺部抽动,喉管随着一松一压,活生生呛出了一口甜腥的液体——血。
碧玉簪子眨眼间横插进空恕的脖子里,捅了个对穿。
空恕双手掐住孟殊台握着簪子的手,恕空满目恐惧,嘴唇微不可查动了动,做了个口型:“不要”。
温热的血液浸入孟殊台的指缝中,他嫌恶地“啧”了一声。
簪子没有匕首好用。
本来想用象牙匕首了结他的,但莫名不愿那匕首沾上旁人的血,最后忍痛用了自己绾发的簪子。
“谁让你动她的?”
方才让空恕欢悦不已的嗓音,此刻阴冷森然,仿佛地狱寒江,修罗怒言,满是轻蔑和无情。
孟殊台端详一番恕空扭曲的面庞,凤目中闪起怨怼。
要不是乐锦幸运,这番痛苦的神情就会出现她身上,他再也看不到她恬静憨甜的睡颜。
孟殊台按住空恕肩膀拔出簪子,在他咆哮哀嚎中一次次如法炮制,捅入,拔出,捅入,拔出……
血液飞溅到墙壁上,灵动如绽放红梅,大小花朵错落,横斜几枝,甜腥浮动。
……空恕终于倒下去一动不动,嘴唇大张,翻翻抻着他那条粗宽的舌头。
孟殊台垂眸俯视,胸口因兴奋而微微起伏。
长睫投下一片羽翼状的薄影,随着眨眼仿佛振翅欲飞,飞回乐锦给他剥莲子那天。
这人嘴巴不干净骂过她。
手上血还在下滴,才刚舒坦的内心又泛起憋闷。
孟殊台默然走到丛荫之中,搜寻到块锋利的石头,回到尸体身边,丝毫不管下颌和牙齿,对准那舌头就狠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他砸得汗水从额侧滑落,空恕的舌头才血肉模糊的口中掉出。
舌头一断,那下半张脸上只有一个浆液黏黏的血洞。
洞只有半个拳头大,但因连着食道喉管又仿佛无尽无底,往里一看只觉眩晕,浑身发冷。一个不小心,整个人便掉下去——
乐锦一下子惊醒,手脚却像有链子锁住,抽搐乱摆。口鼻中空气越来越少,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几近绝望。
忽然一张软布轻轻覆住口鼻,清凉微苦的药味游丝一般钻如乐锦肺腑,瞬间抚平了痛苦。
她双手加重按住软布,接连深吸三四口,快眼冒金星才松开。
意识回笼,乐锦眼前是一方淡紫色的手帕,托着手帕的是孟殊台的手,她的手。
两只手重叠到一起。
此刻晨曦微明。
孟殊台逆光坐在她床边,淡白的细细光束自身后描摹他的身躯,仿佛一层柔和的仙光,沉静美丽。
他仍然穿着那身描金牡丹的墨绿纱衣,没有更换。
乐锦嗓子发紧,“我怎么了?”
孟殊台扶她坐起,换到她身后给她轻轻拍背,像母亲哄着夜哭的孩子。
“是你的喘疾。昨夜你睡后我让府医为你诊脉,说是惊惧忧虑便会诱发,最近都要注意修养。”
“手帕上是舒缓的药粉。”
乐昭倒确实提过她有喘疾,但乐锦不知道原来犯病那么难受,怪不得乐昭当时那么紧张。
“你……守了我一夜?”
孟殊台点点头。
乐锦侧头看他,艳丽俊美的脸上隐隐还有昨日她扇他时留下的红印。
虽然孟殊台是个疯子,但就事论事,也不该冤他。乐锦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对不起,我昨天是太害怕了……”
乐锦半垂着眼,一副做错了事的呆怂样子,逗得孟殊台想笑。
他勾起嘴角,像狼吃了一块肉。
“没关系,不疼的。”
乐锦心知他在哄她,但又没法做什么补偿,脸上热热的,拉起被子嘟嘟囔囔:“我还想睡会儿觉……”
孟殊台的眸光微抖,淡淡笑道:“好。”
“怎么了?”
乐锦发现他有什么话想说。
可孟殊台只腼腆笑了一下,无言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而收手回袖,有一下没一下揉着自己袖口。
扭捏更甚。
“袖子惹你生气了吗?”
乐锦迷糊劲还没过,说话颠来倒去,行动也大胆起来。
她把孟殊台的纱袖从他手心里解救出来,小手抚上去理平整。
“这么好看的料子,揉皱了多可惜。”
主要是贵。
“你觉得好看?”
“嗯。”
孟殊台唇角一勾,语气里带点雀跃,“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这人真莫名其妙……
他退出去合上门,乐锦闭眼许久却睡不着了。
右手摸向怀中,九安坟前的香囊被她藏在了身上。
真头疼。
孟殊台是个太聪明的人,乐锦猜不透他的一举一动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她能感受到自己。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既难做到对温情无动于衷,又难放下被践踏欺骗的伤害。
两股力量拉扯着她,痛苦得要命。
任务是摧毁孟殊台,可乐锦却遭心地觉得最后尸骨无存的,会是她自己。
第30章
一连好几天,乐锦都住在孟殊台的院子里,虽然身体虚弱了些,但日子也算好过,与以前并无两样。
只有一样……
乐锦怕苦,一碗药汁饮下肚,她能苦得半天不说话,坐在床上思考人生。
药碗一落下,人正愣着呢,忽然手被抓住了。
乐锦一激灵,转头见是孟殊台。
“良药苦口,乐娘子每碗都喝下去了,很乖,很了不起。”
……就是这样。
乐锦心头一阵一阵发抖,凉飕飕的。
孟压根不会安慰人。
“喝药就算了不起”的这种幼稚话估计是他从哪里捡来的,他不理解以乐锦如今的岁数这种话早就不适用了。
更痛苦的是孟殊台丝毫没有意识到。
并且……乐锦隐隐约约觉得这人有点乐在其中的感觉。
他见她痛苦得无意识抓着被褥,坐去床边轻拿起乐锦的手,一根根捋平她的手指,将被子从她掌内松出来,手掌盖住她热热的掌心,仿佛安慰。
他动作极轻极柔,故意放缓似的,冰凉的指尖似有若无点滑过她的皮肤。
更恐怖了……
乐锦不动声色抽离他手掌的覆盖,双手都藏在被子底下,小声嘟囔:“又不是小孩子,谁要这种夸奖……”
“那乐娘子想要什么奖励?”
孟殊台潋滟眸子里泛起温柔的笑意,好像只要乐锦开口他都会答应。
乐锦咂咂嘴巴,苦味还固执盘旋在口腔里,她差点吐出来。
“我想吃甜的……有蜜饯果脯吗?糖也行。”
孟殊台点点头,起身取来一盒蜜饯,拾了个圆圆的金丝金橘给她。
橘饼金黄,糖粒如雪。乐锦塞进嘴里大嚼起来,软韧的果皮包着甜糟的果肉,混着金桔清新的酸感,在唾液里迸发出奇香。
唇齿的甜蜜是生理的快乐,势不可挡。乐锦不自觉笑弯了眼睛,肩膀轻晃,开心得像坐小船游湖。
“还有吗?”
孟殊台注视着她的神情,可人却在走神,被乐锦一唤才反应过来,又递给她一块青梅脯,腼腆一笑:“吃吧。”
乐锦咧唇对他勾勾嘴角,算道了谢。
孟殊台捧着蜜饯盒子,垂眸数着蜜饯品种,但余光却虚虚觑着乐锦。
她快乐的很眼熟,孟殊台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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