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她真的该睡了。
然而心口就像揣着块烧红的石头似的,一躺下来就又压又烫,乐锦根本睡不好。
天刚蒙蒙亮,鸟鸣三四声,乐锦便掀开被子换衣服。
冯玉恩这么一搅,她还怎么和孟殊台在一起?他待不得这里,最好今天就赶走。
她一边朝鞋子狠蹬,一边心里窝着火:说了分手都分不掉,男人真麻烦!
可刚一开门,院中居然赫然站着吴夫人和张夫人。
两位夫人像是半夜受了惊扰,美梦不成,特意在眼下敷上了厚厚的铅粉遮盖,但眼神中的困倦还是出卖了她们。
一见乐锦,她们立刻浮夸地眉开眼笑,同时喊她:“乐娘子!”
“你们怎么在这里?大清早的……诶!诶!干嘛去啊?”
两人二话不说一人馋着乐锦一只胳膊,把她拽走。
“娘子不是想知道如何才能让夫君喜欢吗?我和玉贞又想到了好多事情要和娘子讲,去我们禅院处吧。而且今日我酒庄顶好的厨子也来了,让他给乐娘子露两手……”
“可是我有正事!”乐锦横着跨步,不肯移动,面容扭曲的和她们角力起来。
“我们也是正事啊。”吴夫人看拉扯不动她,转而哭哭啼啼起来,“乐娘子有所不知,其实……其实我家大人背弃了我,我满心愁苦委屈无人诉说……”
乐锦望着她眨眨眼,“可你昨天不是这样说的啊。”
昨天吴夫人明明说给事中虽然官务繁忙,却每日都会给她带小礼物回家,可甜蜜了。
吴夫人一时失语,本来擦泪的手帕转而擦汗。
张夫人瞠目望着她,没想到为了孟郎君昨夜突然的嘱托她连她家大人都拖下了水。
眼见着好友做这么大牺牲,张夫人立刻接过话头,替她圆了回来:“才知道的事情!”
她紧紧握住乐锦的手,“昨天半夜才知道的事,可把我们吓了一跳。说是外头那个登堂入室,如今都住到府里去了!”
吴夫人应景地哭了起来,好不可怜。
乐锦倒抽一口凉气:昨晚是什么小三之夜吗?
“那个……你有见过外头那位吗?万一你们俩能相处得和和气气,也说不定?”
毕竟昨晚上,她亲眼看见了这么一出。
吴夫人和张夫人面面相觑,两道震惊目光落到乐锦身上:“这叫什么话?”
乐锦一抖,讪讪笑着:“我胡说的,胡说的。”
吴夫人哭得停不下来,乐锦本想哄她两句就去找冯玉恩和孟殊台,但结果哄着哄着还是被拉去了她们那里。
临走前,张夫人朝这院中的仆僮使了个眼色。那仆僮向她一点头,默默去了孟殊台处告知消息。
华雁寺除了求神拜佛,也有一处薜荔园专供王公贵族交际聚会。
薜荔园中,孟殊台正指挥下人修理着小宴上要摆的插花。
“这朵花……齐紫太过沉重浓郁,换成鹅黄。这里,再短一点,把剪子给我。”
“郎君,吴张二位夫人已经将乐娘子接去她们院中了。”
孟殊台剪掉一截宽叶兰草,翠绿的草叶在他指尖翻飞,叠成了个漂亮的弯花。
“叮嘱她们尽力留住乐娘子,不要让她过来。”
他专心修剪摆弄着,不多时,一个含纳四时之花,清华贵气又不失婉约留白的花景出现在孟殊台手下。
他左右审视一番,才满意浅笑,回眸对仆僮道:
“去请冯郎君过来。”
仆僮闻声而退,插花也被下人端去摆好,而那把红线绕柄的花艺剪刀仍扣在孟殊台指间。
第33章
冯玉恩是个大喇喇的人,许是从前与“乐锦”花天酒地太过,养出了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一味觉得只要自己要就能有,旁人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乐锦此刻最怕的就是他这份自信。
这人要是在孟殊台面前把过往前尘都扯一遍,孟殊台不立刻把她踹了?哪里还有她报复的份儿?
冯玉恩如果真的搞黄了她的事,那她就只有单枪匹马搞垮四代皇商的孟家这一条路了……
“砰”一声拍桌子,吴夫人和张夫人都被她吓了一大跳。
”两位夫人,我那边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咱改天再聊吧。”
乐锦苦苦哀求她俩,别说改天再聊,就是改天把给事中打一顿乐锦都愿意帮忙。
吴夫人仓惶摇头,“别啊,乐娘子给我想想办法吧,我都快成弃妇了……”
她说话间想拉住乐锦,但被乐锦抬手躲过,一个侧身跳开,拎着裙子跑到了门边。
跨出门槛,乐锦头也没回留给她一句话:“我建议你把给事中踹了,那他就是弃夫了!”
少女甜亮如黄莺的嗓音在六月夏风中飘着,率真洒脱得像荷叶上滑落的一颗露珠,晶莹剔透。
吴夫人被她的话一击,傻了。
还有这种办法?
久经商场的张夫人也大为震撼,心道“奇女子啊”,但还是先比吴夫人反应过来,拽过好友的胳膊,“追啊!”
然而妇人衣着繁复华丽,她们又久在宅院,步子根本挪不开,跑得满头香汗也只能看见乐锦一个背影。
拜乐老爷和乐夫人珍爱女儿所赐,乐锦虽有喘疾,但不发病时并不弱柳扶风,双手提着长裙,长腿撒开就跑,刮起小径上一道清丽的风。
她气喘吁吁跑回孟殊台院中,迎面撞上个扫地的小厮。
“你们郎君和冯郎君在哪里?”她不知道孟殊台在何处设宴。
小厮被她吓得一抖,不过即刻便平复,但没有正面回答她:“乐娘子需要休息一下吗?小的叫他们烹茶。”
怎么今天所有人都拦着她!
乐锦火气蹭一下冲出来,一下子打开小厮手里的扫帚,厉声质问:“他们在哪儿?”
小厮瑟瑟道:“在……藏经阁。”
藏经阁。孟殊台不是要设宴?怎么设去藏经阁了?
心里泛起点疑虑,但乐锦也没有别的选择,转身朝藏经阁跑。
才刚跑出一段路,忽然一个捧花侍女与她擦肩而过,向她屈膝行礼,乐锦脑子里闪过一线灵光。
“你,”她立刻定身,“孟郎君和冯郎君在哪里?”
侍女一瞬慌乱,水灵灵的眼睛抬起来望着她,木木答:“在,在观音殿。”
心头雷霆炸响。
孟殊台,你耍我!
他为她编织了一张迷网,遇见的每个人说的都是假话,故意让她打转,迷茫,找不到出路。
果然,孟殊台还是孟殊台。
乐锦气得发抖,双手叉腰,哼笑一声,“去观音殿做什么?”
侍女眼睛左右横瞟,努力编着:“去拜观音祈福。”
乐锦胸口剧烈起伏,一因猛跑,二因生气。
她慢慢踱步靠近侍女,冷着一张脸弯腰贴近她,“我再问你一遍,他们两个现在,在、哪、里?”
侍女年纪本就小,跟着孟殊台又从来没被凶过,此刻吓得眼泪涟涟,放下花束跪地一拜:“在薜荔园,寺中有人设宴款待,皆在那里。”
看来就是这个答案。
乐锦怒气冲冲踢着裙子大步走,但一个转身又回到侍女面前。
“这花是送谁的?”
“孟郎君的……啊——”
乐锦说时迟那时快一脚踢飞花束,扭头便走。修剪整理好的花枝在半空中散落,一派残枝败柳。
一个两个男的都不省心!
第34章
林下花影,一弯曲水。
薜荔园中清风雅静,只有孟殊台与冯玉恩对坐。
冯玉恩举杯一饮而尽,叹气道:“我们当时便是这般打算。若不是昭哥哥从中作梗,乐锦绝不会上京来。”
时至今日,冯玉恩仍固执地认为是乐昭分开了他和乐锦。
心中情思切切,他将杯盏推至一边,满目诚挚望着孟殊台。
“孟郎君,我知你玉洁松贞,沅茝沣兰,从不夺人之好。玉恩此番前来,只求郎君能成人之美,让乐锦解脱婚约束缚,与我远走高飞。”
熏风吹皱环绕他们的曲水,清波泛鳞。孟殊台亲手妆点的插花置于两人之间,中间米白栀子阵阵浓香,下悬一张指长洒金纸条,在风中打着旋。
“你们青梅竹马之事,闻来确实活泼。”孟殊台淡淡笑着,蛾羽长睫虚垂,掩盖着眸中碎星般的光芒。
“斗酒,赏舞,观伎,射覆……与月共饮,与花醉眠。她这般热爱纵情,婚姻一事委实拘着她。”
冯玉恩眼神亮如烛焰,“那孟郎君……”
孟殊台抬眸一哂,话锋转变:“可婚约之事,还需过问乐娘子态度才可断决。”
冯玉恩闻言面容一松,眼角眉梢染上来喜悦,“这好说。反正她爱我,最后定会同意解除的。”
“哦?”孟殊台长眉一挑,仿佛好奇,“她爱你,从何说来?”
冯玉恩生的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此刻情动,正如一弯曲水,波光粼粼,明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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