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前游逛花楼酒肆,不管多少倌人贴过来,她都是同他们玩玩,最后一起回家的都是我。”
“外头莺莺燕燕啼叫两声,她笑笑也就过去了。很多次醉后她都说自小便认定了我才是家里那位。”
……
一提乐锦有多爱他,冯玉恩的话匣子就跟没盖子似的,大段大段的话成串似的跳出来,他自己也熏然了一样,全然没注意面前的孟殊台从眉眼含笑到双唇紧抿,嘴角微抽。
他是家里那位?那他是谁?一纸婚书的陌生人?
孟殊台从来都没有在乎过那张契约,这世上没有人配得上他。当初定下亲事不过是为了冲喜,他半只脚踏进棺材,那乐锦也不过是他躺下的那块棺材板。
但他不愿意把棺材板白白送给旁人。
棺材板就应该和他烂在一起,等他腐尸的浆液黏在她身上,阴闷在黄泉地下,天长地久,地久天长。
孟殊台在冯玉恩的聒噪声中无所事事,双指夹住花下纸条,反复摩挲着歪歪扭扭的“长命百岁”四个字。
这是他在冯玉恩没来之前特意挂上去的。
仿佛这愿纸是一种底气。
乐锦爱他怎样?他也有她满殿的祈愿。
从前和他回家又怎样?她如今住在他的院落,由他饲养。
昨夜她的话他在廊下全都听到了,乐锦一连说了好多爱他。
她明明做出了选择,是冯玉恩不要脸。
思及至此,孟殊台忽然神魂一震,指下“长命百岁”四个字一下子变成长针,刺进他的指尖。
一种不知为何的酸涩情感由长针灌入他体内,五脏六腑一会儿如冰霜寒冷,一会儿如烈火熊燃。
孟殊台不懂这样的情愫是什么,他人还坐着,皮囊之中却天翻地覆,海水倒灌,山棱断折。
而一个念头被这些力量锻造出来,清晰印刻在脑中——他要他死。
纸张被他摩挲得起皱,冯玉恩这才注意到孟殊台的动作,目光落在那愿纸上。
“这字倒有趣,横提竖钩像拼出来的,挂在花下很是童趣。是谁写的?”
孟殊台指尖动作一顿,潋滟凤目移去看他。
“你不知这字出自何人?”
冯玉恩有些莫名其妙,一笑而言:“不知啊。”
孟殊台眸中闪过一瞬诧异。乐锦的字,她的青梅竹马居然认不出?
“那依冯郎君看,这字和乐娘子的字相比如何?”
冯玉恩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肩膀瞬间后仰,噗嗤笑出声来,“远比不得!”
“不是我情人眼里出西施,乐锦的字是昭哥哥亲自教的一手行楷,笔触刚健有力,就是乱写也不会这般毫无章法。”
话说完了,冯玉恩才忽然想到这万一是人家孟郎君哪个朋友的戏作呢?他怎么能这么贬低?
他刚要找补,孟殊台却像明白了什么,松开纸张,眉目间隐隐的雀跃和兴奋衬得他艳丽逼人。
“我也觉得,乐娘子的字……分明好极了。”
落花飘在水面上,静悄悄扰乱了人影。一线线摇动的涟漪间,忽然出现一抹佝偻喘气的倩影。
“喂——你们……”
乐锦活生生跑了一上午,实在没力气了,腿软扑坐在小宴地毯上。
然而一只修长玉手在她歪坐地上之前快速伸来,托住她的胳膊往他怀中一带。一阵馥郁的檀香撞得乐锦头晕目眩。
人还没来得及在这浓香中站稳,乐锦说时迟那时快伸手进孟殊台袖子里一阵翻掏。
当着冯玉恩的面把孟殊台宽袖衣袍下的手腕、小臂结结实实摸了个遍。
冯玉恩心下又惊又酸,低声唤她:“阿锦。”
乐锦的双手像柔软的藤蔓在孟殊台双臂上极速游走,他控制不住呼吸停滞,喉结沉浮。
“乐娘子这是……”
咣当——
一声落地轻响,孟殊台袖子里掉出一个物件。
三人目光齐齐汇聚,那是一柄缠着红线的银铁小剪子。虽是花艺用具,但要是发狠往人心口一戳……
乐锦晦气般一脚踢开那剪子,瞪孟殊台一眼,提着裙子坐到了孟殊台的位置上。
潋滟的神色霎时间消散,孟殊台这才明白过来乐锦方才并非轻薄他,而是在搜身。
心间起伏跌宕,悠悠晃晃像荡秋千。
只是……他藏了刀具,她怎么知道的?
望向冯玉恩诧异的眼神,孟殊台含笑解释道:“怪道刚才仆役说花剪子不见了,原来挂在我身上。这几日总是恍惚,还好乐娘子细心。”
乐锦暗暗切一声,她还不知道他!?
她打断他:“为什么不喊我!”
孟殊台命人搬来一张小凳,坐在乐锦手边。那凳子矮小,虽然孟殊台身量极高,但一坐下来也矮了高榻上的乐锦一截。
很是温顺乖巧的贤惠模样。
“怕你贪睡,特意不打搅的。”
乐锦恨他一眼,不吃这一套。
她气敲桌子,玉镯子磕得叮叮响,“为什么叫人拖住我?还不让我知道你们在哪里?”
冯玉恩不知孟殊台背后手段,一双眼睛懵然看向他。
孟殊台温柔浅笑,给乐锦斟了杯清酒。
“莫急莫气,你喘疾才好。”他一面劝着,一面将酒奉给她。
乐锦心里窝着火,直接推开他,“我不喝。”
“不渴吗?”
渴啊,当然渴!换他跑大半个华雁寺试试!
可瞄一眼那澄澈的酒液,乐锦犯怵,她从不喝酒。
“不喜欢。”
清凉的酒液被推撒了小半杯出去,顺着杯壁流进孟殊台指尖。他丝毫没有怨怪,反而灿然一笑。
不喜欢……
“好。”
他笑意盈盈凝视乐锦气鼓鼓的侧脸,转而又看看冯玉恩。
“若不是叫人拖着你,殊台也听不到冯郎君与你从前的诸多趣事了。”
像是一把带壳的麦穗被丢进了衣领里,乐锦身躯一紧,浑身怒气刹那没了,只剩心虚。
“你们聊这个了?”
两个男人同时点头。
第35章
“你听我解释!”
乐锦近乎大叫,一把握住孟殊台的胳膊,像个家庭即将支离破碎的丈夫,拼尽所有演技向妻子表忠心:
“我从前是不专心,但……”
她焦急望了冯玉恩一眼,事已至此,只能把他踢出去了。
“是他自作主张跟来洛京的,我发誓毫不知情!”
乐锦真诚睁大眼睛,伸出三指并拢对天,圆鼓鼓的双颊说话间鼓起来,像颗有着粉粉小毛的桃子。
“我是为了咱俩的婚约才来洛京的,这点也没有骗你。”
她生怕这些天的努力就要付之东流,紧张得疯狂冒汗。
万一孟殊台趁此关键,顺脚给她踹走?死了死了死了……
乐锦满心焦急,汗湿的额侧却落下一点柔软。
是孟殊台取出一方软巾亲手给她擦汗。
“怎么急起来了?”
一双凤目含着淋漓笑意,还有点半真半假的似嗔含怨。
“冯郎君不知,我与她初见当日,乐娘子便向我解释了来意,甚至骑马随行一路才来了这里。”
孟殊台倾身贴近乐锦,像擦拭一件奇珍异宝似的,温柔细致,呼吸均匀吐覆在乐锦面容上。
“我信你。何必慌急?”
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含蜜星光,漂亮极了。可落在乐锦眼里,却成了不寒而栗的暗刀。
上一次用他的贴身巾帕,命都没了;这一次还是他亲自上手,她恐怕得防备着最后被五马分尸……
和她一起喉咙不自然下咽的还有冯玉恩。
他也是风月场上掌舵的老手了,哪里看不出来这孟郎君是在宣誓自己正宫的地位,故意做出一派贴心贤惠样子给他看?
孟殊台的形象在冯玉恩心中一落千丈。以为他是什么成人之美的君子,结果乐锦一来全变样了。
争是吧?无所谓,他冯玉恩和疏州那些莺莺燕燕争得还少吗?
越过桌上插花,冯玉恩双手握住乐锦的手,生生把她和孟殊台拉开一段距离。
“阿锦,我们远走高飞吧!别管这什么婚约,直接去越州,那里临海,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我行李都备好了……”
他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安排,乐锦惊恐抽回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冯郎君向我说明了你们的情谊。殊台想,婚约的事情由你定。”
孟殊台施施然开口,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商量的根本不是未婚妻琵琶别抱而是今日吃鲈鱼还是鳜鱼。
但乐锦丝毫不知,孟殊台的注意力全在她方才被冯玉恩抓过的手上,脑子里浮现出夜里那段白臂,和白臂上男人扎眼的手印。
心脏被谁攥住了一样,堵得慌。
他忽然浮出个念头,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念头:原来贤惠大度这般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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