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掉河里的那位确有几分跋扈。”
“我劝他卖你一个人情不要把事情弄大,否则世人还觉得平宁王世子和姜四娘子做了多大的恶事。”
“结果人家把脸一横,只说家妹犯错盖不轻饶,姜家家规如此。自家教导女儿,横竖与平宁王府无关。”
“还说,若平宁王府担心名声,他们可让姜四娘子一力承担。我还能说什么?总不叫我去劝人反而把姜四娘子害死吧……”
安静室内,忽然一道倔强声音响起:“他们就是这样。”
乐锦本来安安静静站在元景明身侧,可听见孟殊台的话,想起从小家里对儿子的追捧、偏爱和包庇,心里针扎一样难受。
她家三个女儿一块儿算上,也抵不过旁人家一个混混儿子。
“说什么对错教育,其实棍棒只落在不被宠爱的人身上。”
“被爱的更加爱,被厌弃的更加厌弃。””
药碗中的叮当声已然停下,孟殊台眸光望去,那高瘦单薄的小太监满目不平,气愤比元景明更甚。
“没想到九安公公的见解如此深切。”
乐锦从过去的痛苦中瞬间抽身回神。
哟嚯,大意了。
她现在一个太监,早不知道父母是谁家住何方了,哪里生出来的感慨?
乐锦一时哑言,没成想孟殊台却转意一问:“宫里也不甚好过吧?”
“越是在权贵身边,拜高踩低的人便越多。九安公公定也吃了不少苦。”
他言语里有种安慰的力量,像是在唠家常,顺便摸了摸乐锦的头。
乐锦嘿嘿笑了笑:“奴才虽命不好做了奴才,但也命好遇见了世子殿下。”
该说不说元景明对身边的人没得挑。虽然不像孟殊台这样温柔仁善,但也算宽厚待人,她偶尔还能和他斗斗嘴,他也不生气。
比起以前凶神恶煞,斤斤计较的老板们,乐锦很知足了。
孟殊台微微点头,又含笑望向垂头丧气的元景明,“如今人家已经去了玉杨庵,没有家里的吩咐应该是回不来了。你这一江春水该如何?”
元景明眼睛圆睁,慌得胡乱摇头:“胡说什么呢你!什么春水……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乐锦嘴角一抽。
果然是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啊,再大点声房梁能被他掀下来。
孟殊台狭长的眸子一眯,狐狸似的探究:“还想瞒我。”
“从前还夸口说什么挚友兄弟……如今你红鸾星动都不告知,我又有正经亲兄弟,不如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你说是不是,九安公公?”
孟殊台故意这么问,乐锦看元景明一下子脸就皱了,憋不住笑出声来。
孟殊台跟着她一起笑,气的元景明锤他被子:“哎哟菩萨,别这么说!”
这个朝代崇佛敬道,孟殊台的小名唤作菩萨。
“我可不是为了得人家青睐才贴上去的。姜四娘子是个敢作敢为、大气正义的人。单这一点,我就愿意帮着她。”
“但现在我食言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少年遇见爱情,总是痴痴复怯怯。
高贵如元景明也犹豫忧愁。
“去见她。”
乐锦脆生生开口,引来元景明和孟殊台双双看向她。
她坦然接受他们不解的目光,掏出一个少女的肺腑点醒这两个爱情白痴:“姜四娘子孤身一人在清冷庵中,又背了构害兄长的骂名,现在一定很难过。”
“一个人困苦的时候,一等重要的是陪伴,不要让她觉得孤单或被抛弃,这是‘定心丸’。不然哪怕过了这段日子,那些不好的情绪都会影响终生。”
元景明缓缓端正身子,手掌握拳捶于手心:“对!我可以去看她!”
他跳下床榻,撩起衣袍就往外冲。
乐锦刚要跟上,元景明回头道:“等我安排好了殊台你陪我一起去!九安,你服侍殊台好好用完药再回来嗷。”
好家伙,把她当人情了……
乐锦狠狠鄙视这种奴隶主行为。
“呵,”孟殊台轻笑一声,往身后的软枕上靠了靠,“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他病容慵懒,今日连簪子都没有,长发恣意垂散,比往日多了几分乖顺。
这样美好的人,合该配一个知心体贴,温柔和善的妻子,该有轩窗梳妆,赌书泼茶的闺房乐趣,而不是被戏耍,被凌辱,被取乐……
也许正因为同名同姓代入感特强,乐锦当初追书看到孟殊台婚后的时候就不忍直视。现在人就在自己面前,会颦会笑,活生生的人诶!
她更心软了。
乐锦手心向上,垂首道:“奴才服侍郎君用药吧。”
预想中的温热瓷碗并没有降落在她手心。
乐锦抬眸,恰恰撞入孟殊台水一样柔和的笑眼。
他又开始波弄药汁,轻轻朝它吹气,“我不喜欢别人贴身侍候,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来。公公不必多礼。”
元景明你看看人家!!
乐锦暖心一笑,“叫奴才‘九安’吧,郎君也不必多礼。”
没有初遇时守礼的抱歉,甚至也没有手中暖炉的热意,但两人对视而笑,纯然的友善和亲切。
孟殊台药刚送到嘴边,忽然一顿,不好意思地望向乐锦。
“九安……能帮我把头发绾一下吗?”他端着药碗示意乐锦,“喝药委实不便。”
第3章
贵公子的梳妆台一点不输大家闺秀。紫檀木的半环型妆台足足占了小半间屋子,七八种截然不同的技法刻着山石竹影、雪潭孤舟,分明是一副立体微雕的山水图,与妆台上翠绿的矮松和文竹交相映衬。
华丽沉沉又兼肃穆文雅。
三面圆镜之下还放着个金丝银线交织而成的半大笼子。但似乎久久不用,看不出从前里面养着什么动物。
乐锦拿到孟殊台带的碧玉簪子,目光却被这金银笼吸引。
她悄悄伸手,指尖正悬在半空,孟殊台忽出声:
“小时候我有一只狸奴,养在这金银笼中。”
“可是后来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声音里有极力掩饰的失落,“好个没良心的小东西,真讨厌。”
乐锦会心一笑。
就跟那日他嗔怪身旁侍女怠慢她一样,根本不是真的责怪。
他很想他的小狸奴吧?不然也不会把养它的笼子日日放在妆台之上。
乐锦握着玉簪回到孟殊台身后,俯身用小手指勾起他两侧的耳上发编合到一起。
孟殊台身上有清雅的檀香,病中饮药也没夺了味。
他耳尖薄薄,皮肤又白,青紫的细微血管清晰可见。
乐锦的指间偶尔划过,孟殊台便瑟缩一下。从她的角度看去,他长密的睫毛也在颤动。
鼻尖是他的香味,指间是他的青丝,乐锦耳道里闷闷堵堵,有点低沉的嗡鸣,心脏砰砰跳。
天啊……
乐锦,你见色起意没出息!
她赶紧摇摇头,甩走心里的旖旎,加快手上的动作,玉簪稳稳插入发间后才长舒一口气。
“郎君也不必太难过。”
她以前在一家湖南小炒店打工,店里就养了一只狸花猫,天天在餐桌底下钻来钻去。
那猫一生唯爱“仗剑走天涯”,家里是咪咪,外头是老大。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活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有些狸奴天性自由,出去撒欢乐得自在,被人豢养着反倒痛苦。”
“说不定哪天郎君就在窗台边看见它送回来的麻雀老鼠,到时候还被吓一跳呢。”
孟殊台咽下去一勺苦涩的药汁,眉头拧着,说不清是嫌苦还是揪心,默了好一会儿。
“那狸奴瞎了只眼睛,被人遗弃才叫我捡回来。它独自跑出去,真的会自在?”
看吧,嘴上骂人家“讨厌”,其实明明是在乎。
白月光他口是心非。
“小人听人说过,并非猫儿需要主人,而是主人需要猫儿。”
“有时候,放手比攥紧更值得。”
“它既然能从这深宅大院里跑出去,可见有些本事;抛下锦衣玉食,定也是猫儿自己做的主。”
不知这句话踩到了孟殊台哪个笑点,逗得他喝药都被呛到,咳嗽不止。
“咳咳咳……”
乐锦轻拍他背帮着顺气,忽然被他的情态惊了一下:
前一刻还病气恹恹的人仿佛还了阳,眉心得意上挑,碎碎眸光中风流傲慢,诡艳森然。
泛青的药汁溅在孟殊台眼角,与笑出的泪花鱼水交融,苍白的嘴唇因喘笑而殷红亮润,仿佛死而复生。
然而这扎眼的艳气只是惊鸿一现。
他端起药汁一饮而尽,药碗放下时又仿佛重新隐入了凉润的釉光之中。
“也许吧。”
“也许猫儿真的自己做主,逃了我这一方天地。”
第4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