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结局不好,但眼下还好好谈着恋爱,这也不错。乐锦放心了。
“我有事想跟你说。”
孟殊台已走到乐锦面前,忽然发现她状态很不一般。
以往她撒娇卖痴也好,生气憎恨也好,神色都鲜活灵气,可此刻却仿佛被罩上了一层阴翳,呆呆的,有点冷木。
眉间轻蹙,孟殊台不喜欢这个模样的乐锦。
他想她活泼些,那样才好玩。
微微低身凑近乐锦,孟殊台哄似的对着长街尽头的鳌山一指,“去看看今年的灯彩好吗?我们边走边说。”
富丽辉煌的鳌山亮起了,荣荣灯火照见一切晦暗污浊,所有人都在往它的方向前进,仿佛朝圣。
乐锦点点头,手指穿过孟殊台指缝扣住他掌心,孟殊台一怔,凤眸熠熠望向她。
乐锦只是微笑,说得很轻松,“人多,怕和你走散了。”
女孩子的手掌小而绵软,像只雏鸟贴着孟殊台的掌心。他能感受到那她皮肤下幽微涌动的热气,撩人心动。
被她牵着竟然是这样的感觉。雏鸟依附,心跳蜷缩。
他的手指缓缓回扣住她。
有孟殊台在,人们都纷纷让出一条通途,不敢挤着他们二人。
乐锦走在两道人墙之间,目光扫过他们一张张情态各异的脸,忽然很羡慕。
羡慕他们有着自己的生命。
“孟殊台。”
乐锦手上重重一捏,孟殊台转目看她,绝艳雍丽的面容被灯火镀上一层软金,满是纵容而雀跃的神色。
“嗯?”
“我不嫁你了。”
银铃似的清嗓平白抖落几个字,那层暧昧的软金一瞬褪色,枯败的僵气在孟殊台眉宇间散开。
听她讲出这句话,为什么心口会发酸?
眼下不是正按照他的布置一点点进行着?可为什么他一时间竟然只想堵住她的唇瓣,叫她把这话咽回去?
心猿意马间,孟殊台也一时昏了头,竟然问她:
“为什么不嫁了?”
何必问这个问题,难道他还真想娶她?可终究还是问出口了。
“因为……”
孟殊台凝着乐锦嫣红的双唇,聚精会神听着她的话。
下一刻,肋骨间猛然被什么薄薄的东西捅了进去,堪堪擦过骨头。
乐锦的另一只手——那另一只乖巧的“雏鸟”握着象牙匕首,自下而上捅了孟殊台一刀,血液眨眼间浸透素白衣衫。
“这一刀,我还给你……被人捅刀流血的滋味,你该自己尝!”
她呼吸颤如抖筛,温热液体流到手上的那一刻紧紧闭了双眼,逃避着杀人的恐惧。
象牙匕首被拔出来,咣当一下掉在地面。
剧痛缠绕肋骨生了根,发狠般把他骨头搅碎似的疼。直捅直拔的刀口很小,血液透出来像一朵花似的,红艳艳长在肋骨处。
这是乐锦的杰作。
她杀人了。
乐锦连连后退,惊慌失措转身跑走,只留象牙匕首摔在原地。
一切速度之快,只在眨眼之间。人群这时才反应过来,忽然惊叫:
“有人杀人啊!”
“孟郎君被刀捅了!”
“快报官!快喊人来!”
乌泱泱的人群如嗜血群鲨,将痛作一团的孟殊台围住,慌乱间他胜雪的白衣被踩踏得污秽不堪。
零落成泥碾作尘。
但孟殊台的眼神一直落在染血的象牙匕首上。
她藏了刀在身上,她说“还给你”,她在血债血偿……
一个死寂多年的身影忽然复活。
孟殊台心脏怦怦狂跳,单手捂住汩汩流血的伤口,发了疯一样不顾众人眼光爬去捡起匕首。
身体的疼痛让他面色苍白,可勾魂夺魄的凤眸里神色却几近癫狂。
他起身,一把推开不明所以的人们。
“都滚!滚开!”
眼前豁然开朗,孟殊台拖着一身染血的素衣和一步一疼的剧痛,朝乐锦逃走的方向追魂一般寻着她。
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衣物,身温急剧下降,孟殊台趔趄奔走,但精神却兴奋至战栗,恍惚间飘然欲仙,尘世间的一切嘈杂和庸俗仿佛不复存在。
“系统!系统!”
乐锦边跑边把它喊出来,她濒临崩溃,“我把他捅了也是彻底摧毁他!任务结束了对不对?!”
哪怕这人死不了,但濒死的感觉乐锦体会过,足够把一个大活人吓得终身阴影了。
系统的光亮闪烁着,它回复:
【按理说可以这样】
【但……】
“但什么但!”
乐锦跑不动了,转身躲进了条无人的死巷里,撑着膝盖大口呼吸。
【经系统判断,他没有被摧毁】
“什么?凭什么?!”
身后动静忽响,乐锦惊悚回眸——只见孟殊台头上玉簪早已滑落不知何去,及腰墨发在夜色中披散,衬得一张出尘绝艳的玉容好不可怜。身上衣着红的是血,黑的是灰,素白奢华的衣衫此刻狼狈不堪,如丧家野犬。
然而匕首还握在他手里,那张近乎妖孽的脸上闪动着诡异的期待和欢欣。
两人视线碰撞,他薄唇上扬,引诱般开口:“告诉我……你是谁?”
肋上疼痛逼得孟殊台扶墙跪下,但他不肯和乐锦隔着距离。
双膝磕在青石板上,肋骨上新鲜的疼痛折磨而快乐,孟殊台一点一点向乐锦移膝而行。
这里没有彩灯,只有清冷惨白的月光。他像月光凝结成的幽魂遇见了生人,阴森森的喜不自胜。
“啊——你不要过来!”乐锦吓得号啕大哭,一脚踢向孟殊台肩头。
他挨了结实一踢,却只有一声闷哼低笑,继续膝行。
乐锦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逃。
白裳因跪姿掩在了绣鞋之上,像堆叠的雪。孟殊台下巴贴靠在乐锦因惊惧而抽动的柔软小腹上,眼底淋漓水光翻涌起清晰笑意。
乐锦被吓到冰凉的手指被这人恶劣地抓着,故意往肋骨伤口上送。他可怜兮兮地祈求:
“你摸摸,好痛的……”
第46章
衣裳的破口整齐,血液流出来接近于水。
乐锦指尖触及一片潮湿时还只是皱眉闭眼,缩着脖子不敢呼吸,然而孟殊台把她的指头压在他肋骨上的刀口上,她终于绷不住尖叫了出来。
肉,开了口的肉。一条细缝在流血,按压下去,薄薄的皮肉是软的,在翻开。
再进,不知道会不会摸到他的骨头……
她拼命往回缩手,可孟殊台力气极大,攥着她像铁焊一样,根本拗不过。
膝盖再也支撑不住,乐锦双腿颤抖着扑通一声跪坐下去,如同在和孟殊台月下对拜。
不过他的衣袍垫在膝下,柔软而厚实的衣料没让乐锦跪疼一点,她的眼泪仅仅是因为恐惧。
“你放过我吧……你捅我一刀,我捅一你刀,扯平了行不行……”
乐锦大张着嘴,眼睛哭成一条线,红红肿肿的往外落珍珠。
像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红金鱼。
她哭得可怜又可爱,孟殊台心脏在无限膨胀,兴奋、喜悦、好奇、怀疑各种情绪搅做一团填充进去,快要炸开。
双手捧起她被泪水打湿的脸颊,他温言细语哄着她。
“不哭,不哭,是不是被吓着了?”
眼眸中笑意逐渐加深,孟殊台认真道:“捅人肋骨是不会死的,我不会有事。”
乐锦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就是因为你没事,我才崩溃啊!!!
杀人真的好难好难,她手上现在还停留在握着刀柄的质感,那抵住他肉骨捅入时略微的阻塞……
乐锦不敢回想了。
忽然脸上软肉被孟殊台的拇指轻轻慢慢地摩挲,一瞬间,她好像身上只剩鸡皮疙瘩。
“我只想知道,你不是疏州的乐锦,对不对?”
他不是在质问,而是给出了自己的猜测,渴望她的肯定或否定。
“你……”
乐锦半睁着眼,透过泪水朦朦胧胧看见了孟殊台含笑的眼睛。
很温柔,很漂亮,连每根睫毛都像精雕细琢,浓密纤长,有难言的诱惑像手一样招着乐锦。
“你和我知道的那位,太不一样了。”
想到乐锦在他身边的种种,孟殊台笑得弯眼睛,很可惜般脑袋轻摇:
“你太笨了,哪里都是破绽。”
这种时刻,他还有心情笑话她?
乐锦抽抽噎噎骂他:“滚蛋。”
眼前人笑得肩膀颤抖,一声声震着胸腔,好半晌过去才收声问她:“你是九安对不对?或者说,你连九安也不是?”
天,这人成精了……他就这么坦然得接受一个人的躯壳里装着另一个的人的灵魂?
事已至此,乐锦没有再瞒着他的必要。
“……我来自别的世界,你看到的人都不是我真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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