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砖扒开,蹭破了手指皮肤,关节肿了,她没管。
第二片瓦掀起,挑翻了指甲盖,血冒出来,她没停。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小姑娘!”他们在身后大喊:“你这样没用!快回来!太危险了!救援队马上会过来的!”
她像没听见。
翻一块砖,喊一声他的名字。
再翻一块砖,再喊一声。
声音哑得让人心惊,她一直喊一直喊,哪怕嗓子早就劈了,但她仍然在喊。
一遍一遍。
一遍又一遍。
温浔翻了很久。
手已经不是手了。十根手指头,没有一根是完整的。中间有好几次余震,周围的人都在往外跑,只剩下她没跑。
她蹲在那儿,把砖头一块块挪开,嘴里还在念那个名字。
直到天黑。
场景骤然压缩。
画面一转,伸手不见五指的空地上,前方突然亮起一盏不算多明的路灯。
光影昏沉间,依稀有人伫立在远方。
那人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脑袋上,双手插兜,像是忽然注意到她,漫不经意地撩眼看过来。
四目相望一霎那。
时光宛如重塑。
温浔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膝盖站起身,呆呆愣愣地在原地看他。
他动了下,慢吞吞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手,逆光,递向她。
“温温。”缱绻至极的两个字,尾调透着熟悉的懒散劲儿:“过来。”
久违的称呼。
温浔瞬间红了眼眶。
她听话地走过去,越过层层叠叠的废土堆,中蛊一般,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流泪。
在最后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精准无误。而后用力一扯,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岑……”
他的拥抱好轻。
“嘘,别说话。”他好像真的很累,眼皮缓缓坠下,下巴搁在她颈窝那儿,埋头轻蹭,鼻梁划过的位置,一寸寸,卷起滚烫的温度,驱散了四周吹来的冷风,“让我抱抱。”
他声压得很低,很沙。
于是,温浔不动了,任他搂着。
“想我了没。”他这么问。
温浔无意识点了点头,想说话,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仰头去找他的眼睛。
可就在这时,她订的闹钟响了。
温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轮廓在眼前逐渐趋于透明,她张了张口,却根本发不出一丝一毫的求救。
岑牧野!
她在呐喊,在呼唤,在祈求。
可不可以不要走。
对面少年似看穿她的难过,竟也沉默,眼尾在闪烁的灯下微微泛红。
“——等我。”
……
同一时间。
一千公里外的市中心医院。
护士给病床上的少年翻身时,突然盯着那张漂亮苍白的脸多看了两秒。他眼睑闭着,长睫一动不动,和过去的一个月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旁边呼吸机规律地送着气,监控仪数据依旧在平稳跳动。
她收回视线,继续手头的工作。
这男生是前些天刚转院来的,前院长的亲孙子。之前被他那混账爸扔在C市不闻不问,结果搭上了那场地震。
媒体那边的人说,他本来已经跑出来了。
为了一次次返身救人,却被余震的碎片击中后脑。硬撑着走到安全地界,才倒下。
余光里有什么动了动。
她扭头看去——
那只手,刚才是不是……
她快步出门,喊来了护士长。
护士长听完描述,直接掐住少年的指甲,用力按下后松开。
三秒……十秒。
“只是脊髓反射。”语气平淡。
年轻护士点点头,在即将转身离开之际,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师!”
“怎么?”
“他好像在哭。”
寂静的病房,一滴清泪从那人的眼角滚落,顺着太阳穴滑进了耳朵。
痕迹清晰。
护士长快步上前,调整点滴流速。
“去喊医生。”
……
二〇〇八年七月十七日。
全国高考尘埃落定。
渭北所在省份出分那天,温浔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数字。
同年,八月中旬。
C市理科状元的名字传遍天南地北。
岑川。
从震区走出来的第一名。
本该是媒体争相采访的话题人物,可任记者们打爆电话,那头竟始终无人接听。
夏去秋来。
喧嚷暗室里,有老旧电脑屏幕亮起白光。随后,q-q特有的提示音蜂拥而至。
最后一条,落在置顶联系人。
晴雨伞:【图片】
【岑牧野,我们北辰见】
【作者有话说】
——上卷完——
人上人
第49章
我有男朋友。
*
二〇一一年。
信息高速更迭, 如疯长的藤蔓,不留余地挤压着千禧年那些鲜艳明媚的青葱岁月。
人们开始使用微信进行社交。
那只外表古板的企鹅,连同渭北那条阴雨缠绵的深巷,像无数沉入海底的浮游生物一样, 静静淹没入时代洪流中, 于记忆中悄然褪色。
而那个置顶栏中灰掉了的头像, 和消失不见的特别提示音, 终是成为遥远的过去。
一段。
她跋山涉水,却怎么也找不回的旧时光。
-
傍晚五点二十分。
晚霞和三年前考试结束的那天一样。
温浔上完今天最后一节解剖课, 利索地收拾了书本, 抬脚往教室外走。
不多时, 身后便匆匆忙忙追上来一个人。
“诶,学妹!”
男生嗓门高,一喊出来便吸引了走廊不少吃瓜群众。
“oh my god, 快掐我一把,让我看看自己是不是饿出了幻觉, 那、那不是校学生会主席盛景楠吗?”
“卧操,真的诶,但他……不是经管学院的吗?身上怎么会穿着白大褂?”
“第二专业, 懂不懂。”
“盛景楠疯了啊, 学医,还嫌不够忙的么。”
“要不说是大佬呢。”
一片嘈杂声中, 被谈论的男人目不斜视,快步越过她们, 径直伸手拦下了即将踏上电梯的女孩。
温浔顿了顿, 转回头, 目光很困惑, 似是不理解他的用意。
“学长?”
电梯响铃一声,随后洋洋洒洒蹿出来一堆人,温浔微微侧身避了避。
“实验报告我已经交给老师了。”
意思是你要没别的事儿,我该回去了,任务完成,这不算早退。
“我、我知道。”盛景楠没来由有些紧张。
他和温浔是之前校会联谊时认识的,彼时北辰大一刚开学,军训结束后,校领导便安排他们组织了场跨专业的交流会,别名——
新生欢迎仪式。
就在操场,露天的活动。
他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的温浔。
那会儿她还是短发,贴耳根的长度,单从背面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个男生。
他这么想,目光顺其自然又落回温浔身上。她此刻实验服已经脱了,露出里面的一件纯黑色老款卫衣,帽檐低低压着头顶,随意扎的马尾松垮坠折在宽大的领口那儿,衬得肤色更白一度。尤其让头顶白炽灯一照,漂亮得不像话。
虽然说北辰美女不乏其数,但纯素颜能抗打成这样的,那真是少之又少。
盛景楠自认为见过不少好看的女生,可温浔这一款,却是万里择一。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就和别人不一样,不管在哪儿,都像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五官明明没有多艳丽,性格也不算张扬,一瞧就知道应该是那种从小到大严格意义上规规矩矩长大的好学生,又干净又纯。
然而一些行为做派却又常常不符合乖乖女的定义,时刻透露着古怪。
不管是剔板寸这件事,还是别的……
就比如医学动物解剖课,当别的女生还对着大鼠胆颤心惊,到处组队寻求帮助的时候,她已然干脆利落地给药、处死、记录数据,然后交报告走人,酷得不行。
独来独往,装扮永远一身黑,顶着毫无攻击性的脸做事。
还带着一股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狠劲儿。
倔强和清高的集合体。
在她这儿,非但不违和,反而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能让他深深为之着迷。
盛景楠也是奇了怪了。
心道自己好歹是上过北辰名人榜的,追他的女生不说十个,每学期三、五个总是有的,怎么到了她面前,还能没出息成这样。
不过,要真换个人。
轻轻松松就能在一起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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