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出去了,定托司家拜谢。”
门推开了,等司玉意识到进门的人是谁的时候已经迟了。白天盯她们干活的那位太监走进了门内,唇角勾着抹笑,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嘲笑——仪态自若的走进门,脱靴,盥手,净面……一连串的动作顶着司玉像只呆头鹅一样的目光做下来,仍然有条不紊。
一直等他掀开被子要睡下,司玉才像是冒犯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来。
那睡下的太监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尖声尖气道:“这床空着就是让人睡的。我就是个没根儿的玩意儿,您不嫌住的骚烘就成。”
这话说得太糙,司玉脸上有些羞愧的发烫,她声如蚊讷地说了两句“怎么会”,缓缓坐回去了。
好在这床上有被褥。不过也就只剩被褥了,旁的什么都没有,司玉想洗漱也无从下手,犹豫了半天在墙角看到一桶水,司玉纠结了半晌,不敢用。最后和衣睡下了。
第二天司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完全,她起身发现隔壁床铺已经空了。宫里的仆从手脚就是格外轻,司玉有种上学迟到的紧迫感,宫内仪容不整是会受罚的,时间紧迫,她顾不上担忧那几瓢水,快速清洁了脸和手,梳好了头发,按昨日的记忆往前殿去了。
司玉又没吃上早饭。哪怕早饭只是干巴饼子和清水。
又是浸泡在绢帛和清洗药水刺鼻味道里的一个上午。熬到午休的时候,黄嬷嬷将她拉到一旁,递给她一个小包袱。司玉打开,发现是她常用的换洗衣物和用具,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一根浮木,司玉心里总算安定了些。
司玉并不是多么贪心的人,再简陋的生存环境,她习惯了也能过得风生水起。除了被冷水泡烂的双手,司玉没什么特别不满意的。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司玉已经很熟练了,如果竭尽全力的话一天能洗十张绢帛,但她很聪明的保持着和隔壁苏姑姑同频的清洗效率,究尽原因,可能是某种现代社畜的第六感。
也就是司玉发觉自己清洗绢帛速度变快后的一两天,同批的一个女孩接连两日得了太监的夸奖。因为她一日能清洗十二张绢帛,太监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奖她认真努力,还额外送了她一块胰子。
真落到手里的好处没有多少,但那姑娘却笑得像朵花一样,司玉一边感慨,一边又暗自叹息自己早已变成了老油条,没有了当年的少年心气。
司玉就这样听着姑娘接连被夸了三日,自己手上动作还是慢吞吞的。她身旁的苏姑姑却没有她这么淡定,原本每日能洗上六张,现在每每洗刷两下后就要抬头望一望那姑娘的背影,之后再扭回头警惕的看一看司玉。看见司玉慢吞吞的模样才柔和了眉眼,再压低声将前头的姑娘夸一夸,什么“年纪轻就是好,有力气。”、“这姑娘上进”等等。
直等到第四日,司玉没听见太监如常夸赞那姑娘的话,苏姑姑也不再总是抬头了,她抬头望一眼才发现——哦,姑娘今天请假了,没来。
苏姑姑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努了努嘴示意有话和她讲。司玉如常的低头靠过去,老宫女眯着一对三角眼,尽管眉眼间净是可惜的神色,一双眼睛却透着雀跃的光:“你住的远还不知道吧?那姑娘昨晚不小心伤了手,干不了洗绢帛的活了,被打发去洗马桶了。”
司玉犹疑的看了看自己饱经沧桑的双手,又迟疑的看了看苏姑姑那一双手上的老茧。苏姑姑像是猜到她的意思,连忙挥了挥手:“她和咱们不一样,她手都断掉啦。哎哟真是可怜,不知道包扎没有就被抬出去了……不过她走了,厢房就空出来一间。你和那死太监总是住一块也不是办法,你有机会问问他,看能不能换寝,到时候我和人家说一说,咱俩住一块。”
原先司玉和太监住一块的时候确实有些别扭,但日子久了,抛开他那模糊的性别不谈,太监真的是司玉的理想室友。从不说话,界限分明,也爱干净,动作从来都很轻。而且每天回寝室只做两件事,洗漱和上床休息。
但这毕竟是个女子为尊的国度,她舒服了不一定太监就舒服。司玉遗憾的洗着手上的绢帛,计划晚上回去问一问太监。
单调枯燥的劳动是很容易让人陷入思考的,往常司玉都会借着这样的状态默背自己记住的那几篇经典策论,状态好的话还能自己在脑海里编个几小段。可今天的司玉怎么也沉不下心,她总是莫名开始想那个因为一块肥皂就笑的像花似的小姑娘。司玉对她有点印象,她很踏实肯干,刚开始来的时候也无精打采了一阵子,但很快就又鼓起了干劲。她那么上进的姑娘,眼下要去刷马桶……
司玉忍不住将自己代入进去,要是她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洗绢帛呢?半个月了,除了最开始的那个包裹,没有人再来问她。万一她因为叶宫,真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这辈子都出不去了呢?
司玉今天洗的绢帛数量没有赶上苏姑姑。太监在给她点数的时候,掀起眼皮盯了她一眼,司玉有些难堪,尽管她不认为洗多几张绢帛就是什么上进的举动,但她毕竟和太监是室友,就像上学的时候,课代表成绩不是最拔尖的不要紧。但课代表要是考的太糟,不论旁人的流言蜚语,课代表本人一定要难受一场表表决心的。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就听见太监尖尖细细冷酷无比的一句话:“季娇,你今日的晚膳不必吃了。”
于是再多的愧疚都变成了窝火。司玉都不记得自己回太监的话了没,扭头就出去了。
第71章 消息
这寝室是非搬不可了。
谁能天天和教导主任住一个屋啊。
司玉一回寝室就憋着劲打包行李, 倒不是因为心眼小,不至于因为太监没给她走后门就耿耿于怀。而是这件事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司玉憋了大半个月的委屈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急需做点什么宣泄自己的怨气。
她收拾好包袱后就气哼哼地坐在床边, 平静了下心绪, 等太监回来。
门没等多久就开了, 太监低着眼睛进门。司玉虽然下定决心要走, 却也不至于傻的要得罪太监。连忙也站起身来。
话说回来,住了小半个月, 司玉竟然连太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不止她不知道, 这院子里的宫女应当大部分也都不知道,毕竟这里只有太监一个太监, 毕竟大家习以为常太监的低微地位, 没人会想知道太监叫什么名字。
但这只是一恍神的功夫。司玉笑意已经堆在脸上, 还不及开口, 却见太监弓着腰, 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热气腾腾的。
司玉愣住,没有接。
“拿着吧。”太监声音尖尖细细地响起来, “晚上肚子再响起来,咕噜噜的吵耳朵。”
司玉心里一下子就有点酸,进宫这么久得到的第一份善意弥足珍贵,她忍住冲到眼眶的酸意,强笑着接过了太监手里的东西, 打开看,竟然是一个肉包子。
按往常来说,太监这时候该舀水洗漱了。但今天却久久没有动静。司玉咬了一口肉包子才意识到,正转头要找太监的身影, 太监开口了:“季娇,你收拾包袱做什么?”
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说了。
要搬出去的决心,是司玉深思熟虑后下定的。一是毕竟男女同寝不方便,二是和领导住一块不方便,三是不和同事住一起,消息得到路数有限,不方便。
她现在急需托关系问问司瑛,自己到底要在宫内待多久,有没有将功补过快速出宫的法子。
和太监住一块,她是不会有机会问的。太监不爱串门唠嗑是最大的问题,不爱出门唠嗑的太监是个人肉监视器。
司玉尽可能笑的质朴憨傻一些,笑成任谁看了,都觉得好实心眼的一个小姑娘样:“刚想和您说呢,我听说那边空了一间厢房,想着搬过去就不叨扰您……”
“是谁撺掇的你?”太监声音变得有些尖利。
司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又很快松开:“没有谁,就是我自己想着这样方便些。”
太监脚步声重重的走到了门口,司玉没敢抬头,心里直打鼓。等半天,没等到开门的声响,又听见太监脚步声走回来了。
司玉担心太监自卑,以为她是嫌弃才要搬走。今日太监的心结若解不开,只怕日后要再报复,于是司玉连忙抓住时机低声下气道:“公公心慈,能让我沾光住几天,我已经感恩戴德了。只是说到底,男女有别,不好一直叨扰公公。先前不搬,别人知道是没位置了,不说什么。现在还不搬,就要让别人说我太沾公公的光了……”
“季娇,你很不愿沾我的光吗?”
这话要是季朝说了,司玉会觉得有几分傲娇,别有风情。要是上官仪说了,司玉会觉得他很苦情,是朵脆弱的让人怜惜的小白花。要是叶宫说了,司玉会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现在太监说了,司玉只觉得佩服。没想到这句话,竟然还能阴阳怪气到这般地步。她有些胆寒,正想着要怎么找补回来,就听见太监再度开口,声音更冷了些:“原本这几天看你是个乖顺的,没想到都是装出来骗我的!出去之后又想怎么编排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