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变得有些癫狂,“说我这个没根的东西多变态,居室里味道有多恶心,要把我那一点事全都卖弄出去,是不是?你们女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势利眼,你们等着,季娇,你给我等着!”
声音越说越大,司玉有些局促的抬头。看见太监夺过她咬了一口就放在一旁的肉包子,非常粗鲁的整个团吧了塞进嘴里,一边大嚼的唾沫横飞,一边向外边冲出去。
司玉不知道他冲出去要干嘛,但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司玉顾不上礼节,赶紧把要夺门而出的太监一把扯回来,按在他床边上坐下。太监挣扎的厉害,吞咽不及又将包子吐出一半,像是看仇人似的瞪着司玉,一路上踢翻了不少家具桌椅。
司玉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太监反应这么激烈,她宁愿熬到半夜再出门找机会,都不会提一个字说要搬走。
好在太监身量本就小些,从小吃宫里饭堂的菜,长得也不怎么壮。被司玉按在床边,倒也没什么力气。司玉原想松手,可看见太监那狰狞的眉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撒手。
“不是这样的公公。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我知道,您是个品德很高尚的人,作息规律,一举一动都符合宫规。我想换厢房只是因为您位高权重,再加上我到底是个女的,我心里总担心您不舒坦。”太监喘息声渐平了,司玉悄悄松了口气,缓声道“至于传谣言……您更不必担心,我以后还指望着您关照,肯定不会背后塌您的架子。”
太监像是慢慢缓过神来,原本青白的脸色也红润了几分。他垂着眼睛不说话,缓缓将嘴角的碎末擦干净了,袖着手低着眉,就那么坐着。一副司玉拿他没办法,他也拿司玉没办法的样子。
“您千万别生气,这段时间您一回屋就是洗漱睡觉的,有什么好说的。”司玉半蹲在地上,心里对现在这境况感到十分焦急,“何况屋子里您一个住着也宽敞,是不是?”
“咱家信不过你。”太监低着眼睛,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尖尖细细,带着几分阴沉的声音,“你在宫里最多再住半个月,半个月而已,咱家不觉着挤。您是千金大小姐,在宫里头的时候,咱家托大管教管教您。出了宫门,您认不认咱家和您有旧,还两说呢。可咱家还要在宫里头过活。您就当可怜咱家,别折腾了吧。”
司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刚说什么?”
太监垂着眼睛不悲不喜:“您就当可怜咱家……”
“不是这个,是,是最前面那句。”
“咱家信不过您?”
“不是!”司玉心急,“你刚是不是说我最多在宫里再住半个月?”
太监这才第一次正视司玉,他迟疑地点点头。
“哎呀。”司玉高兴的松开他,来回在房间内踱步,“哎呀,你这消息保真吗?”
太监抿着唇不说话,司玉套出话,知道自己犯得是小事,司家没将她抛弃。于是也对着太监不由得心情急迫起来:“公公,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等我出去了,一定尽力多谢你!我出去了还要考试的,这些日子书都没读,我心里可没底。公公你能不能帮忙,托我姐姐给我送些书本进来?笔墨什么都不用,有些书本就行。”
太监憋不住的发出一句冷笑:“宫里可不是寻常地方,季娇,你还没出宫呢。托人夹带东西进宫,还是有字墨的,按宫规可是要挨板子的。”
太监现在这么说可吓不住司玉了,司玉草草应了两声,明明心里知道了,却还想知道的更确切些,不由有些巴结道:“公公,公公我以后怎么称呼您?”
太监沉默了一下,尖细声音再响起,差点劈了叉:“还叫公公不就行了?”
“唉,那怎么行呢。公公是我进宫以来最亲近的人了,简直是我的恩人。怎么能不知道恩人的名字呢?”司玉没脸没皮的油嘴滑舌起来。
太监脸又白又红的,“去你爹的头!调戏人调到你爷爷头上来了?滚!”
虽然太监说这话声音是低了八度的,但也不妨碍这脏话过于粗糙。一下就像扇了司玉一耳光似的。她上辈子是第二性,这辈子是千宠万爱的幺女富二代,不说次次撒娇卖乖都得到好处,起码旁人对她的脸色会先柔和上三分。用脏话回馈的,太监是第一人。
但司玉知道自己是得意忘形先越界了,她讪讪坐回自己的床边,膝盖并拢坐的极端正,盯着鞋尖看。
“福安。”
司玉抬眼看向太监,他眼梢吊着,很不耐烦似的迅速瞥了她一眼:“福安。”
“好名字啊!”司玉立刻笑起来,“真是个有寓意的好名字。福安公公,既然我已经知道你名字了,那你就算是我宫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了。公公,实不相瞒,刚开始我想出去,就是想问问别人,知不知道我这样的何时能出宫。既然公公告诉我了,我也没有换居室的必要了,这些天还麻烦公公多多照拂了。”
太监此刻才身形放松下来,只是眼神明显还带着几丝不确定,又是茫然又是犹疑的看了司玉好几眼:“你说的当真?”
司玉又笑:“自然的。只要公公不嫌弃我。”
太监心里总算松快了些。但霎时又疑心这只是司玉的诡计,心里矛盾了一阵,罕见的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你坐着,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不用了福安公公,我其实不饿的。瘦些好看呢。”司玉连忙站起来拦他。福安却主意很正,上下打量她一眼,嘲笑明晃晃挂在嘴角:“女郎再瘦可就连胸都瘦没了。”
司玉一时语塞,福安已经走到了门口,都半拉开门了,又偏过个侧脸道:“毕竟也是住一屋的姐妹,咱以后就……就是朋友了。今夜无论如何得吃个饱饭。”
不待司玉反应,他已踅身出去了。
第72章 故人
当晚福安不知从哪搞来了一堆卤味, 配了一点茉莉高沫,两人围炉夜话,倒真有几分患难知己的感觉。
一起吃过饭, 不说彼此之间的情谊有没有变深厚, 起码对彼此的性格都有了初步的了解。司玉原本以为福安应该是很高傲的, 所以说话才总是这样阴阳怪气, 她有求于人又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没想到, 仅仅喝过了两盏茶, 司玉就从福安这里得知了自己为何进宫洗绢帛的原委,司玉想知道的, 福安半点没隐瞒告诉了她。司玉没想到的, 福安也补充着和她说了。
眼前的太监竟然是个难得的好人, 司玉心里说不上的有点震惊。
但司玉不傻, 她还留着几分警惕。就怕自己被眼前人诓骗了。
就这么警惕着, 司玉又笑呵呵回完福安的一句闲话, 却见他起身将两人的盖碗收走,清理好残羹开始收拾桌子了。
也许是司玉的惊讶表现的太过明显, 福安有些疑惑的瞥了她一眼:“怎么,还没吃饱吗?”
司玉忙摇头。
福安点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旁若无人的打水洗漱,只在脱换衣服的时候转过身,不发一言默默盯着司玉。司玉意识到自己又唐突了, 赶忙跑去洗漱岔开目光。身后被褥窸窸窣窣的响了一阵,也不动了。寝室里明明佳肴的香味还没有散尽,却安静的好像只有司玉一个人待在这里一样。
司玉定了定神。宫里的生活艰难,尤其是像福安这样的太监, 已经在食物链的最底层了,更是不会无端对别人好的。在没弄清楚福安到底图她什么,才对她这么好之前,她还是要给自己绷紧那根弦。
下定了决心,也脱了鞋袜上了床。司玉将床边的灯蜡吹灭,福安忽然冷不丁的出声,吓了刚要翻身的司玉一激灵。
“以后有什么先和我说。你不知道宫里的弯弯绕,容易被她们骗了。”
“……好。”
黑暗里,司玉眼睛睁得大大的。等了许久,仍是一片寂静。
什么意思?这太监有求于她?
宫里的事,她这样一个纨绔,怎么能帮上忙呢?万一最后赖上她,她又没解决,福安不会拿她当枪使吧。
还是说,就像上辈子看的古言小说一样,宫里的太监都很寂寞,这是看上她了?想让她做对食?
尽管两人的床铺已经离得很远了,想到这一点,司玉还是莫名的离太监远了一点。
但是。司玉转念想到。她又不是永远都在宫里的,她总是要出宫的呀,福安就是要找也一定得找个性价比高点的,怎么可能看上她呢。
还是第一种可能性大点——福安很有可能受了谁的旨意,要拿她当枪使了。所以才会对她这么好。司玉已经知道她们到底打什么算盘了!骗取她的信任,然后可是蛊惑她做一些看似正常实际危机四伏的举动!
接下来这半个月她一定得步步小心,绝对不能行差踏错!
司玉忍不住在心里又流下了宽面条泪。
啊,司瑛,你可真是放心我啊。真敢什么都不说就让我这么个菜鸟跑到深宫里来,真等我带着个满门抄斩大礼包回去,你后悔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