篦齿方触及发丝,慕良媛身子猛地一颤,昨夜那刺骨的寒风、鄙夷的目光、那粗糙肮脏的宫人衣袍……所有屈辱倏地涌上心头。她乍然伸手,一把从水香的手中夺过篦子,狠狠地砸向铜镜。
“哐当——!”
镜面应声碎裂绽开蛛网般的纹路,映出她无比扭曲的面容。犀角篦也应声断成两截,滚落至地毯上。
“没眼力见的蠢货!你是想疼死本宫吗?!”
慕良媛浑身颤抖,双眼赤红,尖锐刺耳的嗓音犹如猫爪挠过地板。
水香一阵惊颤流窜浑身,“噗通”一声跪地,磕头如捣蒜,少顷,额上便隐隐渗出血来:“娘娘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另一名大丫鬟琉璃见状赶紧上前,忙使眼色让水香收拾完碎片赶紧退下,又一边小心翼翼地扶住慕良媛颤抖的手臂,声如蚊蚋,惶惶瑟瑟道:“娘娘息怒,这个节骨眼上娘娘可万万要保重身子啊!为了这起子没眼色的人生气太不值当,昨夜殿下是动了真怒,才让娘娘您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如今这东宫的风向彻底变了,竹韵斋那位……才是殿下心尖上的人,他日日眼珠子似的护着。咱们往后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啊娘娘!”
慕良媛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死死抠进掌心肉中,渗出黏腻的血丝。
竹韵斋……陆绾绾!
本宫摊上今日这遭,全是因为这个贱人!
揽月阁耳房水香用手指捻了点伤药,轻轻涂于额上的渗血处,许是药膏起了药效,她疼得龇牙咧嘴:“嘶,真疼啊!哎,琉璃你说今晨良媛何故如此暴怒?我俩运道可真是悖,偏生今晨是我俩伺候她。”
琉璃眉心紧蹙,嘴角抽搐着道:“你可别提这茬了!昨夜本应是良媛侍寝可殿下未宠幸她,良媛不知怎的提到了竹韵斋那位,殿下怒火中烧,竟……竟命良媛穿着宫人的外袍跪于殿外……”
听及此,水香讶然瞪大眼:“这……虽是夜晚,可殿外依旧有宫人来来去去,咱们良媛是世家闺女,平日里多高傲一人呐,这种奇耻大辱怎么可能忍得了!”
琉璃点点头:“故而她今晨才会怒火攻心。”
水香眼眸闪了闪,提议道:“琉璃,一直这样下去,我这心里头怪害怕的。你和殿下身侧伺候的高公公的干儿子顺公公不是同乡吗?要不你去求求他吧!倘若殿下能宠幸良媛,那咱俩平日里亦能少受些她的火气。”
琉璃虽觉得希望甚是渺茫,可一想起今晨那种魂飞魄散的感觉,她依旧愿意试上一试。
“这样也行,顺公公和我甚是相熟,更遑论他可是殿下和高公公跟前的红人,能说得上话。我试一试吧!”
说罢,琉璃转身离开耳房,方等到顺公公用午膳的时辰,兀自去寻他。
太子府后花园琉璃领着顺公公行至后花园偏僻的一隅。
“顺公公,您行行好!”
琉璃小心地赔着笑脸,将锦囊塞过去。
“这是我们良媛娘娘的一点心意,请您和高公公喝茶。娘娘近日心中苦闷,夜不能寐,还望顺公公得空时,能在殿下抑或高公公面前……美言几句?哪怕让殿下记起娘娘一星半点的好也行啊!”
小顺子掂了掂锦囊,分量倒是不轻,他却像碰到烫手山芋似的,立时推了回去,皮笑肉不笑:“琉璃姐姐,你这可是为难死奴才了。干爹早就严令禁止此事,只因殿下甚是厌恶后院钻营,尤其是沾惹竹韵斋那边的事儿。这忙,别说奴才,就是干爹他老人家,也万万不敢帮你,就算想帮也帮不了啊!姐姐请回吧,这话奴才权当没听过。”
说罢,还未及琉璃再开口,他便转身离开,身影消失于后花园中。
是夜,东宫隐秘的一角,烛影摇红。
高无庸与萧寒对坐于案旁,举杯对酌。
萧寒剑眉紧蹙,低声试探道:“高公公,殿下此次对慕良媛的手惩处是否过于酷烈?慕将军方立下赫赫战功,殿下此举,岂非寒了功臣之心?且‘身着宫人的外袍跪殿’这事儿倘若传出去,于殿下的声名有损。”
高无庸的指腹缓缓拨弄着酒盏,慢条斯理道:“酷烈?萧统领,你跟殿下的日子也不短了吧,何时见殿下对女子假以辞色?从前不过是按祖制行事,熄灯、成事、遣返,从无留宿。子嗣,那只是殿下身为储君必须履行的责任,与情爱半分无关。”
他缓缓抬眸,眼风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但现在小姐回来了,殿下那颗冷了三十载的心,如今全系在她一人身上,看得比命根子还重。慕良媛昨夜之举,是自作孽。她竟敢妄议小姐,简直是找死!殿下这是在杀鸡儆猴。”
他话语微顿,一字一句道:“谁敢把心思动到小姐头上,谁就是下一个慕良媛。军功?在殿下心里,什么都越不过小姐去。”
萧寒深吸一口凉气,缓缓点头:“殿下这是在立威,亦是在清扫,看来这东宫,往后真的只有一位女主子了,其余人,倘若再不安分……”
他倏地忆起慕良媛昨夜惨状,心中陡然一寒。
高无庸墨黑的眼眸眯起,短促地冷笑了声:“是以把眼睛放亮,心也得掏干净,认准谁才是咱们该效忠的主子。慕家若识相,就该乖乖咽下这口气;若不识相,殿下能给他们荣耀,自然亦能收回这一切。”作者有话说:----------------------之后会有一大波男女主对手戏[星星眼],也会有男配出没!
第11章
正值辰时六刻,御书房日光疏疏,幽香暗燃,明媚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金砖地板上摇曳着淡淡圆圆的光晕。
今日陆瑾年休沐,陆绾绾照例抱着一束粉芍药,方轻手轻脚踏进御书房,恰见陆瑾年倚窗而立,手提羊毫,饱蘸浓墨,在铺开的宣纸上肆意挥洒。
他今日身着墨色暗银龙纹常服,身姿挺拔,似庭前玉树,松形鹤骨。光影在他侧脸投下一片隐隐绰绰的阴影,更显得他清贵无双。
面前的男人郎艳独绝,她的脚步堪堪停住,稍顿,目光又自上而下的落在画上——画中并无繁复景致,唯见几株古松如虬龙盘踞,扎根于嶙峋山石之间。主干皴擦的笔法遒劲有力,深墨点苔,尽显风雨沧桑。
“三年未见,皇兄的画艺倒是愈发精湛了!”
说罢,绾绾俯身将芍药插入案头的天青釉瓶中,话语中俱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叹。
“这苍松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活过来似的。”
听罢,陆瑾年并未抬头,笔尖勾勒完最后一片叶脉,方淡淡开口:“不过是信手涂鸦罢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倘若跟宫中的画师比,孤的画技就相形见绌了。”
少女黛眉弯弯,温声道:“古语曰: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此说来,画师治理天下的才干又怎能与皇兄相争?”
听绾绾如此赞许他,陆瑾年的眸光含着几分欣喜,他目光掠过瓶中的芍药,最后落在她因走动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上。
“今日怎会来得这般早?”
“想来给皇兄的书房添些喜色,绾绾瞧着清晨沾露的粉芍药甚是鲜嫩,就起了早些。”
绾绾莲步轻移,款款走近画案,目光胶着在画上,盈盈美眸中俱是娇憨的钦羡,她轻垂螓首。
“倘若绾绾也能画出如此有灵气的画作就好了。”
她悄悄抬眼望他,乌濛濛的眸子似盛了星河月色,指尖无意识地勾着他的衣带,轻声试探道:“阿年哥哥……你教绾绾作画可好?”
话毕,少女面上似染了一团红云。
睽违已久的称呼让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阿年哥哥”还是绾绾幼时唤他的称呼。
陆瑾年抬眸,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那眼里氤着的是小心翼翼的希翼,像初春将化未化的雪。
静默在空气中弥漫,只听得见窗外细微的鸟鸣。
就在绾绾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搁下了笔。
“过来。”
男人清冽的声音如泉流漱玉,在绾绾耳边勾勒。
他侧身让出位置,又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行至案前。待少女站定,淡雅的龙涎香便从身后笼罩了她。陆瑾年站在她身后,几乎是以环抱着她的姿势,右手轻轻覆上她执笔的手。
陆瑾年文武双全,弱冠之年也曾上阵杀敌。他常年舞剑的掌心覆了层薄茧,略显粗粝的掌心紧紧裹着她的手背,令她十分心安。
“手腕放轻,运气于笔尖。”
他低醇的嗓音,钻入她耳畔,温热的吐息轻轻喷洒在她耳廓。
气息交缠间,绾绾的身体微微一僵,因两人离得太近,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稳健心跳声。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在他的引导下,绾绾缓缓地勾勒出芍药花瓣的轮廓。一株略显稚嫩却形态初具的芍药旋即跃然纸上。待画到鸟雀时,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引得少女一阵颤栗。
“眼睛要看着笔尖,而非看我。”
他乍然开口,话语平淡,却让绾绾面上一热,慌忙移开方才偷偷打量他侧脸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