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行至书房外的水榭,祁墨瞥了一眼书房方向,面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寒邃刺骨:“妹妹真是日日不辍,这份心意,殿下想必十分受用。”
绾绾忙垂首恭敬道:“皇嫂说笑了,绾绾只是尽些微末心意,不敢与皇嫂相比。”
祁墨走近两步,眼神带着讥诮,声色俱厉:“殿下虽允妹妹可随意进出书房,可殿下政务繁忙,日后登基政务会愈发繁冗。书房重地,非是寻常可随意打扰之处。妹妹还是该多在自己院里静养,免得不知情者,以为妹妹失了分寸,惹人闲话。”
绾绾掩着内心的平静,面上却是一片煞白,似是被人唬得声音微颤,害怕道:“皇嫂教诲的是,是绾绾思虑不周……日后,日后定当注意……”
祁墨看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恼怒,尤其是想起方才他二人互喂点心,在她眼皮子底下明里暗里互送秋波。可殿下却因她而责罚了自己,还下了这般诏令。
思及此,祁墨愈想愈气,她心头憋着熊熊的怒火,恨不得把绾绾点着。
她眼风如利刃,讥诮道:“绾妹妹喂男人点心倒是娴熟,想必往日……没少和顾将军相互调情吧”祁墨这话,倏然打碎绾绾心中的平静,她面色蓦然一僵,祁墨这话阴毒至极,本朝并不鼓励女子二嫁,反倒颇为赞扬女子从一而终,这话即嘲讽她曾为人妇,已是残破之身,就算日后……亦不被世人所接受,又暗指她行为不端,一箭双雕。
绾绾脚步一个趔趄,险些往池塘中倒去。她抬眸望向祁墨,眼中蓄满盈盈泪水,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扯了扯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祁墨唇角勾起抹冷笑,转身离去。
行至竹韵斋,绾绾转身阖门。素心见她眼眶绯红,忙迎了上来,柔声询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有何不虞,您可以和素心说。”
素心是绾绾的生母宁妃母家的家生子,她打小就在绾绾身旁伺候,至今已有十余载,两人虽为主仆,却情同姐妹。
陆绾绾抬手抚了抚素心的乌发,自言自语道:“素心,我没事的,最难的时刻都熬过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见主子不愿意多说,素心亦不强迫,反而柔声安抚她,见绾绾面色好转,又逗了她一会儿,说及有趣的地方,绾绾竟笑弯了眼眸。
待亥时四刻,月华如水,沉静明彻,二人盥洗毕,方入榻。
不知怎的,后半夜倏地狂风大作,惊雷阵阵,白光劈裂乌云,骇得人心生惧意。
陆绾绾在锦衾中辗转,冷汗涔涔。
梦中,天地一片猩红。刑场的血腥气窒闷刺鼻。
“淮序……”她凄声呼唤。
一个冰冷的身躯自身后拥住她。她猛地回首——是顾郎。他颈间一道狰狞伤口,鲜血汨汨留出,浸透战袍,也染红了她的素衣。
“带我走…”她死死抱住他冰冷的身体,泪水泠泠,“这世间若无你,便是炼狱!”
他凝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心如刀绞,踮脚欲吻上他冰冷的唇。
可还未碰上。
“嗖!嗖!嗖!”
利箭破空!无数箭矢瞬间将他穿透。
他双眼被极致的痛苦与不甘浸染,直挺挺倒下。
死不瞑目。
“淮序——!”
陆绾绾猛地惊醒,冷汗浸衣,胸口剧烈起伏。触手所及,只有身旁空枕一片冰凉。
她蜷缩起身,将脸埋入膝间,单薄的肩头抽耸,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中低回。
殿内,鹤兽香炉内安神香青烟缭绕,那是皇兄昨日为她备下的。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想起超爱的一首歌—许嵩的《多余的解释》……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坏笑]
第5章
因昨夜梦魇,绾绾夜间惊醒迟迟未眠,又因今日不需向太子妃请安,直至日上三竿她方起身。
素心为她梳妆毕,两人开始用早膳。
早膳用至一半,有宫中的小厮匆匆忙忙跑进来,禀道:“小姐,这是你的信,从宫中来的。小姐快拆开看看吧!”
陆绾绾忙接过信封拆开,只见落款是她的母妃—宁妃。
“绾绾,母妃听闻你已抵达京都数日,父皇母妃甚是思念你,盼你不日进宫团聚,母妃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绾绾心头一凛,倏地折起信纸。
上一世,她就是在进宫探望父皇母妃时,被祁墨算计,惹怒父皇,死无葬身之地……
绾绾阖眸,暗自腹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倘若她装病不去赴宴,或许能逃过一劫。
果真,待那小厮走后,太子妃的掌事嬷嬷采莲便来邀她去太子妃宫中喝茶。
她前世已然吃了大亏,今生万万不能重蹈覆辙。于是乎,陆绾绾用生病发烧,身子亏虚不适走动的理由搪塞了过去,并用同样的理由写信婉拒了母妃。
陆瑾年方下朝回府,就听闻绾绾发烧身子不适,他旋即命人煎药,半个时辰后,内侍端着药,两人一齐往竹韵斋行去。
陆瑾年坐在榻前,只见榻上的少女面色苍白,鬓发被汗濡湿黏腻地沾在颈侧,病容愈发显得她我见尤怜。
她倚在榻上,虚弱地唤了句:“皇兄……”
说罢就要起身下榻行礼。
见状,陆瑾年忙出口制止:“无需起身,绾绾躺着便是”而后他探出一只手,抚了抚少女的额,极温柔地道:“今日你身子不适,孤已命人传话给父皇,他允你身子好转后,再进宫请安。”
闻声,绾绾微微倾身,以示福礼:“多谢皇兄。承蒙皇兄垂怜,绾绾感激不尽。”
她暗自松了口气,这一劫,总算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陆瑾年使了个眼色,内侍会意奉上药盏,他端起药盏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
待喂完药,他方开口:“孤命小厨房给你做了些清淡的膳食,午膳孤陪你一起用。”
话毕,他拿起桌案上的丝帕,轻拭去少女唇边残留的药汁,男人带着薄茧的灼热指腹,轻擦过少女的朱唇,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柔软的颈侧,引得少女一阵颤栗。
因床榻窄小,两人离得很近,男人的黑眸里似有火焰在跃动,绾绾见势忙低垂下眸眼,生怕那股炙热灼伤自己。
陆瑾年给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歇着吧,等膳食送来孤再叫你。”
陆绾绾听罢倚在榻上小憩,陆瑾年则在一旁温习兵书。
一刻钟后,还未等小厨房送来膳食,竹韵斋的门就被秉笔太监谭公公推开。
谭公公是老皇帝陆枭跟前的红人,他颇得陆枭信任,遂重要的诏令皆由他通报。
陆绾绾盈盈下榻,春雾氤氲的眼望着陆瑾年,愈发惹人心疼,似是撒娇,又似求救。
陆瑾年拢过她的青丝,好似安慰一只娇嗔的狸奴。
半晌,她朝谭公公福了福身:“臣妇陆绾绾,拜见公公。”
“废公主陆绾绾听旨!”
绾绾闻言呼吸一窒,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按前世的时间线推测,谭公公此番前来应是来曝光她的身世的。好在她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单纯善良的小白花,她深吸一口气,而后伏首跪地接旨。
谭公公展开明黄卷轴,嗓音尖细,寒凉刺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万方,赏功罚罪,纲纪为要。今查,宁妃宁氏,品行不端,欺君罔上,其行径玷污皇室清誉,罄竹难书!其所出之女陆氏,实非朕之血脉,乃宁氏与他人私通所诞之孽障!
然,朕念及皇家体统,不忍宫闱丑闻贻笑后世,更不忍天下臣民非议天家。故特旨,此事仅限宗人府记录在案,严禁外传。凡有泄露者,立斩不赦。
着即:其一宁妃褫夺封号,于冷宫禁足,无诏不得解禁。其父宁远,停职查办;宁氏一族,尽夺诰封,永不叙用!
其二废陆氏绾绾公主之位,黜为庶人,收回金册宝印,削食邑,逐出玉牒。然朕念其多年父女之情,准以庶人身份,暂居东宫偏院,由太子陆瑾年看护照拂,非诏不得出。
为全皇家的颜面,对外只称:宁妃因旧疾暴毙,陆氏因孝期失仪,自请削籍为民。一应事宜,按此办理,不得有误。
钦此!”
陆绾绾面色平静如水,头顶悬着的刀终究还是落下了。
陆瑾年则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指腹摩挲着墨玉扳指,眸中划过一丝耐人寻味。
“民女绾绾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果真猜对了,和前世一样,定是祁墨那小人为了害死她,才曝光她的身世,祁墨害她的母妃被打入冷宫,害她母族失势,再等老皇帝知晓她的身世后,再假惺惺地给她递伪证,让她找老皇帝给顾郎求情。
怒火在绾绾的胸口喧嚣,她面色憋得涨红,掌心将信纸攥得发皱。
一定是祁墨!毕竟她前世就是被祁墨害死的!祁墨真是蛇蝎心肠,她当真打的一手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