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十年_木以向荣【完结】(105)

  好像是在好梦中睡了许久,沉在云朵下的酥暖中,如何都不愿意醒过来。

  在过去的回忆中,虚无的度过一生,其实也挺好的。

  男人分毫不差地站在卫梨常常驻留的位置上。

  广袖垂下,萦绕周身气息若是化不开的霜雪。

  总觉得这些年的漫长时间里,能在回忆中无限的拉短。

  只是闭上眼睛,过往种种便不停的浮现。

  清晰、真切。

  只想去靠近,不在思顾其它。

  仿佛在此刻伸出手,就是在触碰到一抹虚幻的阳光。

  呼吸发梗。

  萧序安的指尖在只触到一片虚空。

  雾色更重,笼罩在疏朗的眉眼之间。

  叫人看不真切其间的神色。

  不知是站了多久,一刻、抑或是一个时辰,人的身影一动不动,跟木头雕刻出的假人似的。知道月色淌在了银白色的一缕头发上,辉映间闪过的光芒落在指尖上。

  微微凉的指骨动了下,碰到的是手串上的殷红豆子。

  “为什么想要红豆串成的手串?”少年疑惑不解,摩挲着卫梨的脸颊,时时刻刻都想与人挨在一起。

  她是一副娇媚的笑意,眉眼间更多的是得意洋洋的喜悦。

  “笨蛋!你说我识不得几个大字,我看你才是不通诗书文墨和浪漫情意。”

  后来的萧序安是在话本上先看到的是卫梨注解的:“江南红豆树,一叶一相思”。他便说:“等春日花开的时候,我们便一起去江南。”

  卫梨正沉迷作画,捏着笔的姿势不是丹青师傅教导的模样,她的左腮上还打上了块颜料,亦不曾察觉:“真的要去江南吗?那里是不是超级超级好看!有许多种类的花卉?”

  萧序安给她梳头簪发:“也非这样,若说花开最盛的地方,其实离着京畿不远的云城倒是个赏花的好地方。”

  亮闪闪的双眸满是期待,卫梨问他:“那可以都去吗?”

  萧序安摸着卫梨的发,声音温柔:“嗯,当然。”

  他包容的解释打断了卫梨的浪漫畅想:“不是喜欢江南的红豆吗?到时候你可以亲手采摘。”

  卫梨愣住。

  再叹息。

  呼吸都鼓在双腮中,圆圆的脸颊,圆圆的眼睛。

  “我们的太子殿下,果然有时候还是不解风情了些。”

  声音无奈,更多的是包容。

  “不过没关系,我也只是在话本上照葫芦画瓢。”

  话罢,卫梨垫起脚尖,亲了下萧序安的鬓边,只是轻轻一下。

  触及即分的片刻里,男人的耳廓开始氤氲着淡淡的绯红。

  少女继续用不标准的捏笔手势,在平铺的纸张写下:“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滴滴饱满圆润的泪珠掉落至青石台上。

  心底泛起细密的钝痛,缠绵不绝。

  雾色沉敛的夜里,男人在檐下静静枯站了一夜。

  -“陛下,朝臣那边已然安稳,您也该安稳下来,好好的撑起这片江山了。”

  一支质地通透的净瓶落在奏折上面,都不到巴掌大小。

  年荣收回手臂,劝解道:“继续沉湎在过去,所思多想之人亦是无法向前。”

  这人说话的时候比从前更多空灵意蕴:“若您这般下去,那位姑娘即使离去,也无法回到她思念太久的世界。”

  新帝垂着眼睫,对一切都失去了情绪,也就只有提及卫梨的时候,才能在心上泛起写波澜。

  他开口:“她要去哪呢?”

  阿梨的家,不应该是他们所在的地方吗?

  她说过好些次“一切回家”“在家等他”的话的,怎么不算数了。

  要有旁的新家,也不带他走。

  自己竟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去哪里,为什么不带着他。

  讨厌食言之人。怨恨食言之人。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年荣将药瓶的盖子打开,顷刻间清浅的药香漫初。“陛下将自己的伤势养好,待到时机将至的时候,任何事都会有转圜的余地。”

  年荣才处理所谓“师傅”不久,将其间窃取的运势随意散去,轮回间,自是一切都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你曾说,需要孤帮你修补疏漏。既如此,满足孤的请求吧。”萧序安开口的时候,决绝执拗,曾经无论如何都要捏在手里的占有,如今他却说:“她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也可以不顾身后一切。”

  并不是释然与成全。

  “我要再见到她一面,看看到底她那里比我重要的是什么?”

  凡尘三千界,或许曾在檐下垂落的水珠,便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媒介,即使年荣,也不知晓人如何才能去到卫梨的身边。只是知晓她,许是还在世界缝隙里寻找着回家的路。

  “你若不放弃,她可能会因为身后的牵引而迷失在千万条岔路口中。这种迷失是真正的死亡,再也无法回到世间,直到身体支撑不住,被漩涡中的厉风搅碎。”

  一片一片,连带着灵魂都要碎成飘渺的尘埃。

  “罢了,一切都是吾的疏漏。陛下,您这一生本该顺遂无忧的。”

  天皇贵胄,从出生时便应是这个世界最偏爱的人,身负气运,想做什么都能坦荡如愿。

  可是自行运转的世界里,天道规则沉睡了太久,有一缕不听话的气息偷了许多东西逃了去,化作世间人,不知所踪。

  天道并非无所顾忌,不可介入人世间种种轮回,祂却失去记忆,作为凡尘中的人与一个女人生出情事祸端。

  风浪起于微澜。

  “陛下真的愿意承受撕裂灵魂之苦,只求见一见她吗?”

  云水阁里,这些时日间又多了些从前太子妃的许多用物。

  各处布置日日由新帝清扫,守着这里的男人,不允任何人再靠近这里。

  放着佛龛神像的屋子,窗棂周围挂上了层黑色的布,夜晚有风呼啸而过的时候,此处更是没什么佛意慈善,跟个鬼屋似的。

  有留守的婢女,曾在傍晚洒扫时,休息间隙间抬头遥遥忘了一眼。

  只觉得融化到天边的落日,此刻的些许颜色洒在高阁之上,莫名的瘆人。

  小婢女抱着扫帚,衣服下起着层鸡皮疙瘩,连着好几日不敢抬头乱看,生怕是噩梦继续缠身。

  -萧序安自幼时便被搓磨,身上不只有生母虐待的伤疤,后来去得军营里,被上官搓磨,被看不惯他孤僻的士兵针对,都是曾有过的事,他记得受伤时最疼的莫过于是长剑穿透肩胛,刺入琵琶骨中。

  而今他体会的这种痛,无异于凿骨裂筋。

  指尖放着血,流入法阵,牵引他的魂魄,去寻找对方存在的踪影。

  年荣从未观察到有人能这样忍耐。

  发白的脸庞,脖颈鼓出青筋,萧序安的双手都在抖,他闭着眼,任由身体里的疼痛彻骨的撕扯。

  男人始终一言未语。

  蹙起的眉宇始终化不至平和的弧度。

  他的手臂有抬起的期待,可是每每都悬停在半空,而后落下去。

  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找不到。

  饶是年荣这样的不染尘埃的存在,都看着有些不解,何必呢?明明已经能走上命运的正轨,往着一条康庄大道上去,是无边荣耀和百世芳名。

  非得要去求取生命中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次是一个时辰。

  怕人坚持不下去出现问题,年荣挥手打断了阵法。

  萧序安的唇边已经渗出鲜血,紧紧咬住的牙间带着怒意。

  “谁允许你停下的?”

  质问着这个帮他的人,他的声音生出绝望。

  剧烈的疼痛在身体中反扑,胸腔里涌出难抑的咳嗽。

  萧序安以为至少可以看见一片卫梨的衣角。

  但是他好像是完全落入了虚无,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灰暗,往四方瞭望,生出更多更多的绝望。

  “陛下,您的身体并不能长久的燃烧灵魂,倘若在虚无的时空中迷失,您便是再也不会醒来。”

  年荣并无恼意,始终带着仙风道骨的纯粹意蕴。

  “净瓶中的丹药,有补身疗伤之效,亦可养治沉疴旧疾。陛下虽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可若是康健大好,说不定燃魂的效果会比这次好呢。”

  被精准拿捏住了心思,萧序安扶着桌案,玉瓶里的药丸落在手上一颗,将其粗鲁的噎到口中,行为间如是饿了数月的乞丐那样急切。

  年荣转身离去,消失在楼阶之上。

  只一人留在静室空房,衣袖翻过的瞬间,书页跟着“哗”的一生。

  停留在卫梨标注的字词之间。

  “外边在下雨,我在看书,故事有趣~”后边跟着的是个弧线勾成的笑脸。

  圆润可爱的画迹,并不规整的字形间还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欢愉。

  阿梨读到这页书的时候,当是开心的。

  萧序安将书脊放置到掌心,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字迹一旁的画作,书卷经过了许多年岁,外形陈旧,气息古朴,随意扔到外处的书楼里,大概只有及其好奇的书生才会拿起来瞧一瞧许多年前出的话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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